门后的景象,让林一舟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了。
那是一条医院走廊的场景,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
走廊的尽头,一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
正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像一只不祥的眼睛。
墙壁上,挂着熟悉的宣传海报;
地面上,有担架车轮碾过的黑色印记。
这里,是复刻三年前,双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救中心。
那个他职业生涯的滑铁卢,那个他每晚都会在噩梦中重温的地方。
“幻觉?”
程诺皱眉,他用脚尖蹭了蹭地面,触感真实得可怕。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除了消毒水之外,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不,是场景重构。”林一舟的声音有些发涩。
“利用全息投影、气味模拟和温控系统,在物理上,完美复刻了当年的场景。”
“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我们,重新经历一次。”
林一舟的话音未落,走廊的尽头,急救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冲了出来,他的身上沾满了血迹。
“谁是病人的负责人?病人失血过多,需要立刻手术,但是……”医生焦急地喊道。
这个场景,这个台词,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林一舟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
他亲手送进来的线人,就躺在那扇门的后面,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但是什么?”
程诺替他问出了这句话。
“但是,我们接到通知,因为一起突发的重大连环车祸,所有A型血的库存都被调走了!”
“病人现在急需输血!”医生几乎是在咆哮。
林一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是这个临时变故,这个他用数据模型无论如何也计算不出来的,该死的意外。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医生的声音如同催命的判官。
“第一,立刻派人去市中心血库取血,但路上至少需要四十分钟,病人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
“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一舟和程诺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两个,谁是A型血?”
“现场献血,这是最快的办法!”
“但是,根据规定,献血者在24小时内,不能进行剧烈运动和高强度工作,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说完,他将两份表格和两支针管,重重地拍在了护士站的台子上。
“选吧!时间不多了。”
整个走廊,瞬间陷入了死寂。
这是一个典型的电车难题。
一个选择,是坚守规则,去赌那个渺茫的四十分钟,但结果很可能是线人死亡。
另一个选择,是打破规则,立刻献血救人。
但这意味着,他们两人中,必须有一个人。
在接下来的闯关中,成为一个“累赘”,甚至是一个“牺牲品”。
收藏家,陈景安,在用最残酷的方式,考验着他们。
考验他们的原则,考验他们的情感,更考验他们之间的信任。
林一舟的拳头死死攥紧,他知道,从逻辑上讲,最优解是牺牲线人。
保留两人的完整战斗力,去抓捕主犯,避免更多人受害。
三年前,他的模型,给出的就是这个答案。
但他当时,无法做出这个选择。
而今天,他依然无法。
“我来。”
林一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是A型血。他要亲手,弥补三年前的那个错误。
“你来个屁!”
程诺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力气大得惊人。
“你疯了?你忘了你是个警察吗?你的命比那个虚拟的线人重要!”
林一舟低吼道。
“我没忘。”
程诺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他直视着林一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我记得更清楚,我他妈的是个人。”
他没有再看林一舟,径直走到护士站前,拿起了针管和表格。
“我也是A型血。”
他对着那个焦急的医生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一份外卖。
“抽我的!多抽点,别客气。”
林一舟愣住了。
他看着程诺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将胳膊伸出去的样子,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合理……”
他喃喃自语,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笃定,反而充满了迷茫。
“去他妈的合理!”
程诺回头,冲他龇牙一笑,笑容里带着痞气和豁达。
“林一舟,你记住了!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时候,最不合理的选择,才是唯一的‘人’选。”
当针头刺入程诺手臂血管的瞬间,林一舟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
某道坚固的堤坝,轰然倒塌的声音。
三年前的心魔,在这一刻,被程诺用一种最“蛮不讲理”的方式,彻底击碎了。
他明白了,数据无法计算人心,但人心,可以温暖数据。
随着程诺的血液被抽出,整个场景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医生、护士站、手术灯……所有的一切,都像融化的蜡像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他们又回到了那个纯白色的房间,中央的石台上,再次浮现出一行文字:
“恭喜,通过人心的深渊。”
“情感是变量,也是最强大的力量。”
“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程诺拔掉手臂上的针管,伤口处并没有流血。”
“一切都只是幻觉,但那种身体被抽空的虚弱感,却无比真实地残留了下来。”
“他踉跄了一下,被林一舟一把扶住。
“你怎么样?”
林一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还行,死不了。”
程诺靠在他身上,喘着粗气。
“就是有点饿,想吃个肉包子。”
林一舟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新的门再次打开,门后不再是任何复杂的机关或场景。
那是一间书房,一间巨大典雅,甚至可以说是奢华的书房。
整整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精装书籍。
另一面,则是一整块巨大的落地玻璃。
玻璃外,是电闪雷鸣的暴雨夜。
玻璃内,却温暖安静,仿佛世外桃源。
一个穿着灰色羊绒衫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扶手椅上。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正在冒着热气的红茶。
旁边的留声机里,正流淌出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风雨,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风景画。
这个背影,林一舟和程诺都无比熟悉。
他们曾在市局的案情分析会上,见过无数次;
他们曾向这个背影的主人,请教过最棘手的心理学难题;
他们甚至曾一度,将他视为最值得尊敬和信赖的前辈;
程诺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扶着墙,缓缓站直了身体。
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戏谑和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林一舟扶着他的手,也缓缓放下。
他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留声机的音乐,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戛然而止。
书房里,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椅子上的人,终于动了,他缓缓的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儒雅、博学、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睿智。
正是双城大学最负盛名,在整个警界都享有极高声誉的犯罪心理学权威:陈景安教授。
“来了?”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是在招待两位前来拜访的学生。
“林队长,程顾问。”
“比我预想的,稍微快了那么一点。”
他端起红茶,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看来,科学与玄学的结合,的确能创造出一些,有趣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