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

　　林一舟开口，声音平稳，却冷得像冰。

　　他叫的，依然是那个熟悉的称谓，但其中的含义，已经天翻地覆。

　　陈景安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揭穿的意外或慌张。

　　他只是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两张空椅子，姿态优雅得像是在主持一场学术研讨会。

　　“站着说话，太累。”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聊。”

　　程诺没有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陈景安，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孤狼。

　　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别那么紧张，程诺。”

　　陈景安的目光转向他，那温和的眼神，此刻看来却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

　　“关于你的义兄，关于那个‘Ψ’符号，关于……所有的一切。”

　　他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在你动手之前，难道你不想听一听，一个失败者的临终遗言吗？”

　　“失败者？”

　　林一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当然。”

　　陈景安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

　　“当你们能站在这里的时候，就证明，我收藏的那些艺术品，依然存在着瑕疵。”

　　“而我构想的那个完美世界，也终究，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乌托邦。”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被风雨肆虐的城市。

　　“你们看这座城市。”

　　他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

　　“灯火通明，秩序井然。”

　　“法律，就像这无数的灯光，照亮了大部分的角落。”

　　“但总有一些阴影，是灯光永远无法触及的。”

　　他的语气陡然一冷。

　　“十五年前，我的妻子和女儿。”

　　“就在一个下着同样大雨的夜晚，被一个酒驾的权势子弟，撞死在了斑马线上。”

　　“那个人，甚至没有下车看一眼。”

　　林一舟和程诺的心同时一沉。

　　关于陈景安家人的事，他们早有耳闻，但卷宗上的记录，是“意外交通事故”。

　　“我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找到了所有的证据。”

　　“监控录像，人证，物证……一切都完美无缺。”

　　陈景安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感的波澜，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最后呢？他只被判了三年，缓刑四年；”

　　“因为他的家族，为那所孤儿院捐了一栋楼；”

　　“因为他的律师团队，证明他当时患有‘间歇性精神障碍’；”

　　“因为所谓的‘社会影响’和‘人道主义’。”

　　“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林一舟。

　　“你所信奉的程序正义，林队长，它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它不是为了保护弱者，而是为了给强者，提供一个合法的脱罪游戏规则。”

　　“所以，你就决定自己来当审判者？”林一舟冷冷地反驳。

　　“你用一套扭曲的哲学，为自己的私欲和残忍辩护。”

　　“你和那些你口中法律无法制裁的恶人，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

　　陈景安笑了，笑得有些癫狂。

　　“区别在于，我，是在创造艺术！”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房间的书架。

　　“你们以为，我是在犯罪吗？”

　　“不！我是在进行一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社会学实验。”

　　“我筛选那些拥有高超智慧，完成了‘完美犯罪’却能逍遥法外的天才。”

　　“我将他们从人性的泥沼中提炼出来，打磨成一件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我赐予他们代号，我给予他们资源。”

　　“我引导他们去清除那些法律体系内的蛀虫和垃圾。”

　　“他们在替天行道，他们在净化这个肮脏的世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眼中闪着一种殉道者般狂热的光。

　　“而我，就是这些艺术品的‘收藏家’！”

　　“那我的义兄呢？”

　　程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也是你的艺术品吗？”

　　陈景安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程诺身上。

　　他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欣赏的惋惜。

　　“江源啊……他不是。”

　　陈景安摇了摇头，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遗憾。

　　“他是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和你一样，程诺。”

　　“但他太天真，也太固执。”

　　“他离我的收藏馆太近了，近到……我不得不把他请进来。”

　　“让他换一种方式，看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在哪儿？！”

　　程诺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钢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别急。”

　　陈景安抬起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他走到书桌前，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

　　书房侧面的一整面墙，那些摆满了精装书的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后面不是墙壁，而是一面巨大的，单向强化玻璃。

　　玻璃的后面，是一个纯白色的，如同病房般的房间。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们，安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和书房里一模一样的，电闪雷鸣的夜景。

　　只不过，那扇窗户，是假的，那只是一块巨大的高清显示屏。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程诺的身体，却在看到他的瞬间，如遭雷击。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那个即使只是坐着，脊梁也挺得笔直的姿态。

　　那个他从小跟在身后，追逐了十几年的背影。

　　“哥……”

　　程诺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玻璃房间里的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和程诺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坚毅成熟的脸。

　　他的眼神，曾经像太阳一样明亮。

　　但此刻，却空洞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任何焦距，没有任何神采。

　　他就那样，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静静地“望”着程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自己失散多年，情同手足的弟弟。

　　而是一片，虚无的空气。

　　“我给他用了一点小小的药物。”

　　陈景安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程诺的耳边响起。

　　“阻断了他的部分神经传导，让他进入了一种我们称之为清醒梦境的状态。”

　　“他很安全，也很平静！他活在自己构筑的世界里。”

　　“在那里，他依然是那个为了正义奔走，无所畏惧的大记者。”

　　“你看，我甚至满足了他的理想。”

　　“我难道，还不够仁慈吗？”

　　“陈！景！安！”

　　程诺的喉咙里，发出一个个压抑的音节。

　　他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焚烧殆尽。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举起手中的钢筋。

　　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陈景安猛地扑了过去。

　　就在此时，林一舟动了。

　　他没有去拦程诺，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扑向了另一个方向：书桌。

　　他的目标，是桌上那个红色的按钮。

　　然而，陈景安只是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丝悲悯，胜利者的微笑。

　　他轻轻的打了一个响指。

　　程诺和林一舟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击中。

　　同时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脚下的地板，不知何时，已经升起了透明，带有高压电的力场屏障。

　　将他们二人，分别困在了两个狭小的空间里。

　　“游戏，还没有结束呢。”

　　陈景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现在，才是最终的，选择题时间。”

　　他指了指玻璃房里的江源，又指了指窗外的城市。

　　“一个，是你们不惜一切想要拯救的亲人、兄弟。”

　　“另一个，是我在这座图书馆的地下，埋下的足够炸平整个山头的烈性炸药。”

　　“它的引爆器，和我的心跳，连接在了一起。”

　　“现在，选择吧，两位英雄。”

　　“是杀了我，和他，还有这座山上的所有人，一起陪葬，完成你们所谓的正义。”

　　“还是成为我的新藏品，留在这里，永远地，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