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风熏柳,暮色凝霜。山影横斜,月华初上,天地间一片寂寥清冷。幽谷深处,石道蜿蜒如蛇,两壁青岩森然对峙,苔痕斑驳,湿气沁骨。通道幽深如渊,不见其尽,唯闻滴水之声,泠泠若佩环相击。石壁沁寒似铁,触之生凛,仿佛千载寒冰封存于此,未曾化开。
赵无痕执斩岳刀而行,步履沉稳,足音不扬,每一步皆落于实地,如磐石压地,不动声色。他眉宇深锁,眸光如刃,映着微光,冷冷扫视四方。刀身“同脉”印记忽明忽暗,似有灵性,随呼吸起伏,恍若呼应冥冥之召,又若感应某种古老契约,悄然苏醒。
方行数步,慕容婉忽止。
素手轻抬,按于石壁。指尖所触,有一线极浅刻痕,藏于苔藓之下,隐于岁月之间。非精研唐门机关者,断难察其踪;非通晓千机纹奥义之人,更无法识得其中玄机。
她低语:“此乃千机纹之变体。”
声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如针落玉盘。其音清越,却又含几分苍凉,似自远古传来,穿越尘烟而来。
赵无痕未动,目注其人。
目光如炬,审视之中亦有担忧。彼时药庐血祭启脉,她曾以命相搏,几近魂飞魄散。今又临险境,岂能无惧?然知其性,宁折不弯,是以默然不语,静待其言。
慕容婉仰首,望向穹顶裂隙中透入的一缕残月,唇角微动:“阵法为虚,幻影移形、心魔扰神,皆是障眼。真迷阵藏于识海,借骨舞占卜引人入梦。凡夫入此十步,魂即陷他人记忆,非路有错,实神已失。”
语毕,轻叹一声,似有千钧压心。
赵无痕握刀愈紧,指节泛白,刀柄雷纹微震,隐隐共鸣。“可破?”他问,声沉如铁,不带一丝波澜。
她摇头,发丝轻拂肩头:“肉身难试。唯以魂契通幽。”
言罢闭目,右手覆左肩。彼处胎记如蝶,形若双翼展翅,色泽殷红,隐隐发烫。此乃“蝶引魂印”,唐门秘传血脉之证,唯有嫡系传人方可觉醒。昔年战乱焚门,老祖以心头血点此印,誓守斩岳之密,代代相传,终至今日。
她咬破指尖,鲜血滴落,染红刀面,划出一线殷红,直贯“同脉”印记。血光乍现,天地似有感应,风起云涌,石室微颤。
刀身一震。
雷纹顿起,紫光流转,若血脉搏动,经络贯通。刀柄浮现出蝶形印记,与肩上胎记分毫不差,光影交叠,竟似一体双生。刹那间,刀鸣三声,如龙吟九霄,响彻幽谷。
赵无痕低喝:“欲何为?”
“送魂入阵。”她说,声如细雪落地,“斩岳认我为主,借刀可见萨满之局。三日之内,魂不归体,阵自瓦解。”
“三日?”赵无痕声沉如铁,“逾时则魂散,永不得还。”
“吾知之。”她望他,眸光澄澈,如秋水映星,“然此道唯我能行。天下知千机纹者,不过三人;通蝶引魂术者,唯我一人。若我不去,谁堪破此局?”
赵无痕默然。彼时药庐强启血脉,她亦如此——宁死不退。那一夜,血雾弥漫,她跪于阵心,以舌舔刃,诵咒九遍,终使封印松动。彼时她气息将绝,犹执其手,笑曰:“君不负国,我不负师。”今情势复现,何异当年?
她盘膝结印,双手交叠于丹田,口诵古咒。其音古奥,非中原言语,乃北疆萨满遗调,字字如钉,凿入虚空。一字出口,气息弱一分;两字成句,血气衰一寸;至第五章“魂渡黄泉”,身形剧颤,额角渗血,唇色转青。
终章将尽,她双目翻白,向后倾倒。
赵无痕伸手扶之,臂力沉稳,接住她纤弱身躯。触手冰凉,呼吸已绝,脉息全无,宛如死人。
刹那间,斩岳自行离鞘半寸,刀光凝形,化作人影。黑衣飘袂,长发垂肩,依稀是慕容婉模样。足下轻点,踏出一步,正是唐门秘传“千机步”。
一步落,地脉微动,石缝中腾起淡淡灰雾。
二步行,空中现七点微光,如星列斗,悬于虚空,彼此呼应,构成北斗残阵。
三步至,刀光横扫,一点炸裂。幻影跌出:披狼皮者跪拜北方,手持骷髅杖,状若巫医。未及反应,头颅已断,颈腔喷血,洒如红雨。
赵无痕识得其装。
漠南蒙古巫医——古尔丹。
此人早年纵横北疆,以骨舞控魂、血祭通灵闻名,曾屠三城,灭七族,后不知所踪。江湖传言其死于雪崩,尸骨埋于万丈冰窟。岂料竟尚在人间,且布此奇阵,意图深远。
刀灵不止,步步踏阵眼。七光逐一碎裂,每破一处,便现残影:雪原骨堆、焚帐余烬、木桩尸骸……皆北疆旧事,惨烈非常。
赵无痕看得分明。
非幻,乃古尔丹记忆所留。
彼布阵时,将自身经历烙入术中,欲使闯阵者陷于恐惧,终至疯癫。凡人心志稍弱,见此景象,必生幻觉,或自刎,或狂奔,或跪地求饶。然未料破阵之人,非以目观,实以魂碾。慕容婉借斩岳为桥,以魂入阵,反噬其源,步步为营,直捣黄龙。
最后一处阵眼崩裂,整座迷阵轰然塌陷。石柱断裂,尘烟蔽空,碎石如雨坠落,轰鸣不绝。尽头墙面缓缓开启,露出一道青铜阶梯,向下蜿蜒,深不见底。两侧嵌十二枚眼球晶石,幽光闪烁,如夜瞳窥世,冷冷注视来者。
赵无痕稍松,将慕容婉轻轻置于墙角,以披风裹之,护其周全。然旋即觉异。
斩岳犹光,刀灵未返。人影立于阶前,不动如塑,黑衣猎猎,似有风无形吹拂。
心头骤紧。
才两日耳。
未满三日,魂不应滞。按常理,阵破则魂归,今刀灵犹存,显是魂魄受困,未能脱身。
当即盘坐,双手握刀,精气自掌心渡入刀身。此举耗损元神,轻则萎靡数月,重则寿减十年。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因信她尚存一线生机。
须臾,画面变幻。
刀灵视界转入书房。
檀案青铜烛,火苗摇曳,映出墙上悬挂之物——一卷血诏,朱砂淋漓,题曰“斩岳令”。案上供白玉女神像,眉目温婉,容颜熟悉至极,令赵无痕心神俱震。
那是母亲年少之貌。
呼吸停滞。
香火未冷,三炷尚燃。旁置笔记一册,封题“子午流注”四字。笔迹苍劲,赫然是慕容峥亲书——唐门上一代宗主,慕容婉之父。
非幻。
此乃真实所在。
宇文拓之书房。
母为镇国公夫人,何故被敌国教主供奉?与唐门之渊,究竟几许?
正欲细察,刀身忽剧震。画面再转:幼年慕容婉匿于密室夹层,自隙外窥。
外间火光冲天,喊杀震野。
满清武士屠戮唐门弟子,厉声高呼:“交出火铳图纸!”
老者扑向机关墙,按下枢纽,大厅崩塌,数十人坠深渊。最后女子抱铁盒奔地道,箭贯背脊,扑倒在地。
临终回首,望向夹层。
正是慕容婉生母。
怀中铁盒之上,二字铭刻——斩岳。
铁盒未毁,图纸尚存。
而那图纸,正是赵家祖传“连珠火铳”的雏形,由其母亲手绘制,托付唐门改良。当年两国交兵,此图若现,足以扭转战局。然唐门守诺,秘而不宣,直至灭门之夜,仍有人誓死守护。
画面戛止。
赵无痕冷汗淋漓,心如潮涌。
原是唐门绘就斩岳图。母非偶然嫁父,实负使命入府。她本为唐门暗探,奉命联姻,以保火铳之密。而宇文拓供像,非辱,乃念。
彼二人相识。
或曾……故人。
甚至,或许有过一段尘封往事,被岁月掩埋,被战火焚尽。
他睁眼,望斩岳刀。
刀灵仍立阶前,身影渐薄,如烟将散。第三日午时将近,魂魄将逾时限,若再不归,恐永堕幽冥,神魂俱灭。
不可再待。
赵无痕咬破舌尖,鲜血喷涌,滴落刀面。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刀柄,怒吼一声:“归来!”
声震四野,穿云裂石。
刀身剧震。
紫光暴涨,凝形成人,徐徐退入鞘中。最后一缕光芒消散之际,慕容婉身躯微颤,睫毛轻动,呼吸复还。
她活矣。
赵无痕将其抱起,倚墙而靠。她面色苍白如纸,左手无意识紧扣其衣,五指深陷布料,似惧再失。唇间微动,呢喃一句:“娘……别走……”
他低头看斩岳。
刀面平静,雷纹隐去,“同脉”印记微闪,终归沉寂。
迷阵已破。
通道已开。
他起身,一手抱紧慕容婉,一手握牢斩岳刀,迈向青铜阶梯。
阶侧十二晶石依次亮起,映出墙上新刻符号。其义难辨,然刀身微颤,若有警兆。那些符文扭曲如蛇,似北狄古篆,又似萨满咒语,隐隐透出邪意。
他不驻足。
行至第七级,慕容婉忽睁眼。
声若游丝:“莫前行。”
赵无痕顿步。
她凝视前方黑暗:“彼处有控魂术痕。再进一步,汝将堕入他人之梦。”
他不答。
唯握刀愈紧,指节泛白,刀柄微震,似有所感。
阶尽之处,一枚晶石倏然熄灭。
黑暗如墨,无声蔓延。
忽然,空气中浮现出淡淡雾影,幻化成一座荒庙。庙中跪一女子,白衣胜雪,怀抱婴儿,低声祷告。香炉青烟袅袅,牌位上书:“爱妻林氏之灵位”。
赵无痕瞳孔骤缩。
那是父亲年少时的居所。
而那女子,正是母亲。
幻象渐深,庙外马蹄声起,数十黑衣人破门而入,刀光凛冽。母亲将婴儿藏于神龛之后,转身迎敌,袖中滑出短刃,竟是唐门“蝶影针”!
一场血战,母亲力竭而亡,临终前望向神龛,嘴角含笑。
赵无痕浑身僵硬,心如刀绞。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每一寸肌理、每一缕气息,都真实无比。那香火味,那血腥气,那母亲倒下的角度……全都分毫不差。
此非幻阵。
乃是**摄魂真梦**——以真人记忆为饵,诱敌深入,一旦沉浸,便成他人傀儡。
他闭目,咬破舌尖,痛感回神。
再睁眼,已立于阶梯尽头。
前方门户紧闭,门上刻一图腾:双蝶缠刀,血纹绕环。
门缝中渗出阴风,带着腐香与铁锈之气。
赵无痕低头,见慕容婉已昏睡过去,呼吸微弱,但脉搏尚存。他将她轻轻放下,以披风覆之,低声说:“等我回来。”
随即,单手持刀,一脚踏入门缝。
门,缓缓开启。
内里无光,唯有一座石台,台上置一铜匣,匣上锁链缠绕,共九重,每重皆刻不同符文。最上一层,赫然嵌着一枚眼球晶石,与阶梯旁所见相同。
赵无痕走近,斩岳忽鸣。
“同脉”印记大亮,刀身自动指向铜匣。
他伸手欲取。
忽闻身后轻响。
回头,见慕容婉竟已起身,缓步而来,双目无神,唇角含笑。
“别碰它。”她说,声音却非她所有,“此匣一开,万魂哭嚎。你母之魂,亦在其中。”
赵无痕退后半步,刀锋微转:“你是谁?”
“我是你该听之人。”她开口,语调诡谲,“你父弑妻夺图,你母含冤九泉。今日若启此匣,真相大白,然你也将沦为怨灵祭品。你,敢否?”
风起,烛灭。
刀光映照两人身影,一真一幻,交错如谜。
赵无痕凝视“她”,忽然冷笑:“你非慕容婉。她左手有伤,此刻却用右手上阶。且她昏迷未醒,怎可能自行至此?”
话音未落,刀光横斩!
“幻影”应声而裂,化作黑雾消散。
真正的慕容婉瘫倒在阶下,脸色青紫,显然方才已被控魂。
赵无痕疾步上前,将她抱起,护于身后。
然后,他转身,面对铜匣,双膝跪地,以额触刀。
“若真相需以命换,我愿赴之。”
斩岳刀鸣如泣。
他伸手,解开第一重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