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请君入瓮
次日正午。
古镇上空那永恒的灰白雾气,果然如沈墨所预测的那般,变得稀薄了些许。惨淡的天光勉强穿透下来,照亮了泥泞的街道、斑驳的墙壁,以及义庄东南角那座横跨在浑浊水道上的古老石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连平日里偶尔响起的怪异虫鸣都彻底消失了,仿佛整个古镇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什么。
石桥附近,一片死寂。沈墨独自一人,站在桥头,她的身影在稀薄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单薄和清晰。她穿着那身早已破损不堪的作战服,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绝境中顽强生长的青竹。她手中没有持握任何显眼的武器,只是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若有感知敏锐者在此,便能察觉到她周身萦绕着一丝极淡却极不稳定的能量波动——那是她强行凝聚精神,模拟规则扰动的痕迹。
她是一枚被置于明处的棋子,一个无比诱人,却也充满未知危险的诱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沉重地敲击在潜伏者的心头。
石桥下方,浑浊发臭的河水几乎静止不动。林骁、猴子和阿织三人,大半个身子都浸在冰冷的河水中,只露出头部,紧贴着长满湿滑青苔的桥墩。猴子手中紧握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特殊手枪,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对岸可能出现的狙击点。阿织则像一只融入环境的水生生物,呼吸微不可闻,手中把玩着几枚淬了剧毒的细针,等待着近距离发难的机会。
林骁就在沈墨正下方的阴影里,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声,以及头顶上方,沈墨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他抬头,只能看到沈墨沾满泥泞的靴跟和一小截纤细的脚踝。这个角度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极限,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那一声令下,或者……那预料之中的狙击枪响。
义庄正门附近的断墙残垣后,血狼和他手下的“堕落者”们如同蛰伏的恶狼。他们没有林骁小队那般极致的隐蔽,更多的是依靠废墟的天然掩体和身上那股与死亡环境融为一体的煞气。血狼半蹲着,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把沾染着暗红色污迹的砍刀刀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低声对身旁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壮汉道:“听着,等那群杂碎被炸得人仰马翻,都给老子冲快点,别他妈光顾着抢人头,按沈丫头的计划,分割包围!”
“明白,头儿!”疤痕壮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同样的嗜血光芒。
更后方,老王和“工匠”占据了制高点,一杆经过改造的长枪和一把造型奇特的弩箭早已架设完毕,准星牢牢锁定了预设的陷阱触发点和可能的敌军支援路径。苏婉和赵明在更远处的安全点内,将有限的医疗物资和能量补给一一摆放整齐,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来了!
几乎在所有人心中同时升起这个念头的瞬间——
“咻——!”
一道极其尖锐、仿佛能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寂静!
声音的来源并非石桥对岸,而是来自侧后方一栋更高的废弃阁楼!子弹的速度远超音速,当声音传入耳中时,那枚蕴含着恐怖动能的狙击子弹,已经飞临沈墨的胸前!
“神射”果然狡猾,他并没有选择那个“最佳”的狙击点,而是选择了另一个更隐蔽,但视野同样开阔的位置!
千钧一发之际,沈墨的身体以一种近乎预知的方式,向侧面做出了一个微小而精准的规避动作。这不是纯粹依靠肉体的反应速度,更像是她周身的空间规则在子弹临体的前一刻,产生了细微的扭曲和偏转!
“噗!”
血花迸溅!
子弹并未如预期般击中她的心脏,而是擦着她的左肩胛骨飞过,带走了一大片皮肉,甚至能隐约看到森白的骨头。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带得向前踉跄扑出,重重摔在石桥冰冷的桥面上。
“沈墨!”桥下的林骁目眦欲裂,几乎要立刻冲出去。
“别动!”沈墨虚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通过团队通讯器(一种利用规则碎片制造的简易通讯道具)传入他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是佯攻……他在试探……按计划……继续!”
她趴在桥上,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石板。剧烈的疼痛让她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这一枪,威力足够致命,但角度和时机,更像是一种精准的“问候”和“测试”。他在测试她的反应,测试周围是否真的有埋伏。
“妈的!”林骁一拳砸在湿滑的桥墩上,指节瞬间破裂,但他硬生生压下了冲出去的欲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对岸的阁楼上,一个穿着暗色伪装服,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从狙击镜后抬起头,露出一双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他,就是“神射”。他并没有立刻补枪,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仔细地观察着倒地的沈墨,以及石桥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时间再次凝固。
沈墨的“表演”开始了。她艰难地用手臂支撑起身体,试图向桥的另一端爬去,动作因剧痛而显得无比迟缓、狼狈。鲜血在她身后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她刻意将规则扰动的波动压制到最低,只流露出一种濒死之人的虚弱和不甘。
她在赌,赌“神射”的骄傲和多疑,赌他绝不会满足于仅仅“击伤”目标,赌他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或者为了亲手收割她这个“重要目标”的人头,而选择靠近,或者发出信号,引导天启的主力前来围剿。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沈墨几乎要爬到桥尾,意识因失血而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
“咻——啪!”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带着刺耳的尖啸,从“神射”所在的阁楼升起,在灰白色的雾气天幕上,炸开了一朵短暂却无比醒目的光花!
信号!他呼叫主力了!
“行动!”沈墨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通讯器中低喝。
几乎在信号弹升空的同一时间,石桥下方,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暴起!
林骁一马当先,甚至来不及去看一眼桥上的沈墨,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以之字形路线,悍然扑向“神射”所在的阁楼!他心中的怒火和担忧,此刻全部化为了撕裂敌人的狂暴力量。
猴子手中的特殊手枪连续点射,并非瞄准阁楼窗口(那里有掩体),而是精准地打在阁楼外部的木质结构和窗沿上,特制的子弹爆开一团团粘稠的、具有极强附着性和干扰能量感知的胶质物,试图限制“神射”的移动和狙击视野。
阿织的身影则如同没有重量,悄无声息地沿着建筑物的阴影,向阁楼侧面迂回,她的目标是切断“神射”可能的退路,或者寻找近身施毒的机会。
也就在此时,义庄正门方向,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喊杀声!
“轰!轰隆隆!”
预设的雷区和陷阱被接连触发,火光与烟尘冲天而起,其间夹杂着“天启”成员猝不及防的怒吼与惨叫。早已等候多时的“血狼”等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发出兴奋的嚎叫,从断墙后蜂拥而出,挥舞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狠狠撞入了因爆炸而陷入混乱的“天启”主力侧翼!
战斗,在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然而,站在高处纵观全局的沈墨(她的意识通过微弱的规则联系感知着战场),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她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才刚刚开始。
“神射”所在的阁楼,传来了急促而短暂的枪声和金属交击声,显然是林骁已经与他交上了手。但很快,阁楼的声音沉寂下去,不知胜负。
而义庄正门的战团,虽然“堕落者”们的突袭取得了初步成效,但“天启”作为顶尖强队,其成员的个人实力和应变能力极强,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竟然在几个核心成员的指挥下,开始稳住阵脚,并试图反向包围人数处于劣势的“堕落者”!
“老王,工匠,火力覆盖三号区域,打断他们的集结!”沈墨强忍着眩晕,在通讯器中下令。
更密集的远程火力倾泻而下,暂时压制了“天启”试图组织的反扑。
但沈墨知道,这还不够。常规的陷阱和突袭,只能造成一时的混乱,无法真正重创这支强大的队伍。他们必须进入那个地方——那个她为“天启”精心准备的最终坟墓,那个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悸的规则混乱之地,古镇的祠堂禁地。
“血狼,林骁……按照第二方案,”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把他们……往祠堂方向引!”
命令下达的瞬间,战场上的局势陡然一变。
原本还在奋力冲杀的“堕落者”们,在血狼一声呼哨下,开始且战且退,动作看起来依旧凶猛,但撤退的路线却非常有章法,不断将“天启”主力向古镇更深、更核心的区域引去。
而另一边,阁楼的窗口处,一道身影猛地撞破木窗,踉跄落地,正是“神射”!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也多了一道血痕,眼神中的冰冷被一种被激怒的狰狞所取代。他看也不看身后紧追而来的林骁,抬手对着通讯器低吼了一句什么,然后便朝着与“堕落者”撤退路线大致相同的方向,快速移动起来。
林骁紧随其后,两人一追一逃,速度极快,很快也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街巷迷雾之中。
计划,似乎正在向着预期的方向发展。
沈墨在苏婉和赵明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简单的包扎暂时止住了肩头的流血,但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依旧阵阵袭来。她望向“天启”主力被引走的方向,那片区域的雾气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颜色也更深沉,仿佛隐藏着择人而噬的巨兽。
她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规则,如同沸腾的开水,混乱而危险。
“请君入瓮……”沈墨低声自语,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只有深深的凝重。
“天启”这头猛兽,已经被成功地激怒,并被引向了陷阱。但,这头猛兽在落入陷阱之前,会爆发出怎样恐怖的反扑?而那个连她都未能完全探明的祠堂禁地,又是否会如她所愿,只困住敌人,而放过“引路人”呢?
悬念,如同古镇上空永不散去的迷雾,更加深沉地笼罩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