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骁的状态很不对劲。
尽管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震慑了全场,但此刻,这位被称为“联邦杀神”的男人正死死盯着那块生鸡肉,喉结剧烈滚动,却没有任何下一步动作。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焦距,瞳孔深处映照出的不是食物,而是一片荒芜的虚无。
那不是单纯的渴望,而是一种身体机能与心理创伤剧烈冲突后的死机状态。
顾昀不动声色地靠近,借着擦拭台面的动作,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厉骁冰凉的战术手套边缘。
“系统,开启【情绪映射·进阶版】。”
视野瞬间发生畸变。
温馨小馆暖黄色的灯光像褪色的油彩般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冽刺骨的灰白。
顾昀看到了一片被大雪覆盖的废墟。
狂风卷着带辐射的冰渣呼啸而过,在那断壁残垣的夹角处,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那孩子的手指已经被冻成了青紫色,却还在机械地、绝望地用指甲抠挖着坚硬如铁的冻土,指甲翻起,鲜血淋漓,只为了挖出土层下可能藏着的一截草根,或者是一只早已僵死的老鼠。
在那无尽的寒冷与饥饿中,唯一的色彩,是远处废墟里偶尔飘来的一缕黑烟——那是有人在烧焦什么东西的味道。
可能是腐烂的木头,也可能是某种不可名状的食物残渣。
那股带着苦涩的焦糊味,对于那个濒死的孩子来说,意味着“热量”,意味着“活下去”。
画面如潮水般退去,顾昀重新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厨房。
他明白了。
厉骁现在的吞咽障碍并非生理性的,而是他的潜意识把自己锁回了那个绝望的冬天。
精致的食物在他眼中毫无意义,只有那个特定的“频率”,才能唤醒他的进食本能。
顾昀转身,没有去动那些腌制好的炸鸡,而是从架子最深处取出了那只也是唯一的一只老式粗陶砂锅。
“你要做什么?”
一个焦急的声音打断了顾昀的思绪。
老雷满头大汗地从侧门挤了进来,看了一眼像尊雕塑般站在门口的厉骁,吓得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顾昀吼道:“顾老板!别忙活了!上面乱套了!指挥系统停摆已经超过两小时,前线几通加急电报发过来……你得赶紧想办法让他回过神来,或者让他离开这里!赵议员的人虽然走了,但管理层现在把压力全压在我头上!”
顾昀连头都没抬,径直走向米缸,舀出一碗陈米。
“他现在走不了。”顾昀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强行移动,会让他刚稳定的精神海彻底崩塌。到时候,你面对的就不是一个指挥官,而是一台失控的人形绞肉机。”
老雷噎住了,看着厉骁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顾昀不再理会外界的聒噪。
他将陈米淘洗干净,这种米口感粗糙,却保留了最原始的谷物香气。
砂锅上灶,大火煮沸。
顾昀没有盖盖子,而是拿着长柄木勺,极其耐心地搅动着米汤。
随着水分的蒸发,米粒开始爆腰、开花,浓稠的米浆在锅中咕嘟作响。
如果是普通的粥,这时候就要转小火慢炖了。但顾昀没有。
他反而加大了火力。
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着警告:【警告!锅底温度过高,碳化反应即将超出阈值!建议立刻关火!】
顾昀面无表情地无视了系统的红字。
他的手很稳,沿着锅壁淋入了一圈刚刚提炼出的苦艾油。
“滋啦——”
油脂顺着滚烫的陶壁滑落锅底,与沉积在那里的稠厚米浆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一股极其霸道的、带着明显焦糊味的香气瞬间在厨房里炸开。
那不是失败的糊味,而是淀粉在高温下由于美拉德反应过度而产生的、介于香与苦之间的特殊气息——那是“柴火焦米粥”的灵魂,也是那个孩子记忆深处唯一的救赎。
“这……糊了?”老雷吸了吸鼻子,一脸愕然。
就在这股焦香味飘散而出的瞬间,一直僵立不动的厉骁突然有了反应。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无形的精神威压以他为圆心骤然爆发。
“嗡——”
厨房里的金属刀具开始剧烈震颤,挂钩上的汤勺、甚至连老雷腰间的金属皮带扣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蜂鸣声。
几把轻便的水果刀竟然克服了重力,摇摇晃晃地悬浮到了半空,刀尖不受控制地乱转。
“我的妈呀!异能失控?!”老雷怪叫一声,抱头鼠窜躲到了柜台底下。
这是精神力受到强烈刺激后的应激反应。
那个记忆中的开关被触动了,但随之而来的,是那个冬天的绝望与恐惧的反扑。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顾昀处于风暴的中心,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顶着那股甚至能让人产生幻痛的精神刺痛,从容地关火,用木铲将锅底那一层金黄偏焦黑的“锅巴”完整地铲了下来,混入浓稠的白粥中。
那是焦香的源头,也是口感最丰富的部分。
他端起托盘,一步步走向那个处于失控边缘的男人。
悬浮在半空的水果刀在他经过时,像是被某种更坚定的意志逼退,纷纷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昀走到厉骁面前,将那碗还冒着滚烫热气的焦米粥放在了操作台上。
“厉骁。”顾昀喊了他的名字。
没有敬称,没有畏惧。
厉骁迟缓地低下头。
那股熟悉的、带着一丝苦味的焦香钻进鼻腔,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劈开了他脑海中那层厚厚的坚冰。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那只粗陶碗。
第一口粥送入口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顺滑,混杂其中的锅巴碎屑粗糙、坚硬,甚至有些刮嗓子。
焦苦味在舌尖蔓延,紧接着是陈米的回甘,以及苦艾油那独特的草本清香。
粗糙。滚烫。真实。
“咳……”
厉骁的喉咙剧烈收缩了一下,那是身体本能在抗拒吞咽。
但他死死咬着牙,像是对待一场战役般,强行将那口滚烫的粥咽了下去。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早已痉挛的胃袋。
下一秒,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总是充满血丝与暴戾的眼睛里滚落,砸在深褐色的粥面上。
顾昀通过【情绪映射】看到的画面变了。
那片无尽的废墟并没有消失,但大雪停了。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抬起了头,他的面前不再是冰冷的冻土,而是一堆正在燃烧的篝火。
厉骁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顾昀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一只铁钳,捏得顾昀骨头生疼。
但他没有挣扎。
因为他看到厉骁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已经被某种极度的专注填满。
那不是对食物的贪婪,而是一个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热的。”
厉骁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他死死盯着顾昀,确认着掌心下脉搏的跳动。
在这虚妄的、充满辐射与死亡的世界里,这碗粗糙的焦米粥,和眼前这个有着温暖体温的人,是他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实体”。
与此同时,数公里外的核心区外围。
黑色的加长悬浮车停在一处隐蔽的废弃信号塔下。
赵议员坐在车内,手里把玩着那根黑檀木手杖,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车窗外,几个穿着没有标识的作战服的士兵正在调试一台大功率通讯器。
“议员阁下,厉骁现在接管了那家店,我们的人进不去。”助手小心翼翼地汇报。
“厉骁是个疯子,但他不是傻子。硬碰硬我们没胜算。”赵议员冷笑一声,浑浊的能净化水源,能安抚精神暴动……这哪里是个厨子,分明是个活体基因库。”
“联系‘野狼’军团。”赵议员按下车窗,看着远处荒原上腾起的尘埃,“告诉他们的首领,这里有个掌握了‘完美基因修复技术’的目标。如果他们不想一辈子待在辐射区当变异怪物,就最好动作快点。”
“可是……那是叛军……”助手大惊失色。
“那又如何?”赵议员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混乱,才是重新洗牌的最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