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静默中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烛火轻摇,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却皆是不俗的面容。
江英一袭白衣,静立一旁,唇角含着温婉的笑意,目光如水般落在林逸身上。
这笑容,一如过往数十年在心界相伴的岁月里。
无论林逸是自山野采药归来,还是从坊市风尘仆仆而回,她总是这般在院门、在洞口、在廊下,以这般恬静的笑容迎接他。
漫长的相伴未使情谊淡去,反似陈酿,历久弥香。
见到她,林逸漂泊的心便仿佛有了港湾,寻到了归处。
在她身侧,韩梦一身玄红的劲装,宛如一团灼灼的火焰。
她面容略显清减,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然而那双望向林逸的明眸之中,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
此刻,水光在她眼中氤氲,鼻尖微微泛红,强忍着才未让泪珠滚落。
新婚燕尔,乍然分离,又历经风波,此刻重逢,万千情绪涌上心头,终究是情难自抑。
“都莫要站着了,坐下说话。”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林逸循声望去,正对上姬夜白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
这位姿容绝世、地位尊崇的“天子剑”,即便昏睡半月初醒,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无形气场,依旧令人心生敬畏。
林逸心底莫名一虚,不敢与她对视过久,忙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姿态竟有几分难得的拘谨。
室内除却他们,尚有李思念与另一位陌生女子。
那女子年纪看似比李思念还轻些,身姿曼妙,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此刻正用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林逸。
韩诗雨的传音适时在林逸心神响起,细微却清晰:“此女乃大梁分宗宣化部部长,上官若黎。曾与李道明一系有所牵连,如今……算是我们的人了。”
林逸心下了然,对今日这场合的用意猜到了七八分。
姬夜白此前便暗示他有革新军制之意,可她突然昏睡,恰又得悉淮洲府将派人前来,他与韩诗雨商议后,便顺势导演了凌晨那场军演,既为应对考察,亦是向各方展示成果。
如今诸事暂告段落,姬夜白苏醒,此番小聚,既是论功,亦是明确后续方向。
待众人依序落座,姬夜白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随即合上手中一份文书,自书案后起身。
她步履从容,不见丝毫虚浮,径直走到客座区域,择位坐下。
虽仍处主位,但这一举动,无形间拉近了与众人的距离。
见她过来,李思念、上官若黎等人下意识便要起身相迎,却被姬夜白以眼神温和制止。
韩诗雨已娴熟地为众人斟上热茶,清雅的茶香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凝重。
“昏睡多日,倒是劳诸位费心挂怀了。”姬夜白开口,声音较往常温和些许,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虽浅,却足以令熟悉她的人感到惊异。
上官若黎闻言,立刻欠身道:“大人言重了,是属下昏了头……”
姬夜白轻轻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今日唤你前来,便未将你视作外人。此番你能助诗雨成事,文章写得切中肯綮,足以引导舆论,又及时安抚了李道明他们,免了祸端,功不可没,我和诗雨该记着你这份情。”
韩诗雨从旁微笑接口:“若黎姐文采斐然,笔锋犀利,此文何止传遍大梁,怕是不久便会呈于淮洲诸位大人案头了。革新大势已成,自此明朗了。”
李思念亦笑着附和:“正是,此文一出,如定鼎之音,那些杂音便不足为虑了。”
上官若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泛起些许红晕,连声道:“二位大人过誉了,拙文能入法眼,全赖姬大人亲自斧正点拨……”
几句交谈下来,室内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姬夜白见时机已到,神色微正,缓声道:“既无外人,有些事便与诸位交底。李宗主不日将调往淮洲,任一闲散职位。这大梁宗宗主之位,由我接任。”
她话语微顿,目光转向韩诗雨,唇角笑意加深:“至于这章枢苑……日后,便要辛苦诗雨你来执掌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李思念首先惊呼出声,满面欣喜,“恭贺姬大人!恭贺韩大人!”她随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瞧我,该叫姬宗主和韩苑主才对,这称呼可得立马改过来。”
见她搞怪,众人皆露笑意,有着说不出的畅快。
这一任命,意味着姬夜白一系已彻底掌控大梁国上下,再无滞碍。
韩诗雨眼中亦漾开真切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复杂心绪。
此结果在她预料之中,但这亦意味着,她将真正独当一面,离开老师的羽翼庇护,独自面对未来的风浪……
姬夜白继续道:“章枢苑司录一职出缺,思念,若黎,你二人若有心于此,我亦可一并向上举荐。”
李思念与上官若黎皆感意外,随即上官若黎率先敛衽道:“谢宗主厚爱!然若黎自知才疏学浅,于政务一道尚需磨砺,恐难当此重任。”
李思念也连忙作揖:“宗主您知晓我的,就会摆弄些阵法丹药,司录职责任重道远,我怕是力有未逮……”
姬夜白亦不勉强,淡然道:“无妨,此事不急,你二人回去细想,明日予我答复便可。”
韩诗雨似想起一事,问道:“老师,军方那边……”
姬夜白闻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逸,随即对众人道:
“严墨此人,识大体,顾大局,是可争取之人。北营军演,虽折了他们些许颜面,但并未触动军方根本利益,反将其地位凸显。后续接触,需讲究策略。”
上官若黎点头附和:“确是如此,昔日亦闻李道明提及,军方内部派系林立,有愈演愈烈之势。此时若能争取到严都督支持,于我们大有裨益。”
李思念笑道:“正是此理,我们此番是递了梯子,而非拆台,想必他们心中自有衡量。”
韩梦静坐一旁,听着几人谈论着宗门更迭、高位任命、军方动向这些她平日难以触及的军国大事,只觉如听天书,心跳不由加速。
身为刑狱处处长,她在青龙镇可以呼风唤雨,而在此间则有些微不足道。
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夹杂着自身渺小的惶恐,悄然滋生。
当听到“司录”之位时,她的目光正好瞥见桌案上韩诗雨的司录官印。
这些时日办案查案,有韩诗雨打招呼,她已经深刻体会到了权力所带来的美妙滋味,如今想起,心跳更是漏了一拍,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她这细微的失态,并未逃过姬夜白与韩诗雨的眼睛,但二人皆未点破。
姬夜白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复又拿起案上那本林逸呈献的关于参谋体系的文书,轻轻一晃:“此法定军之魂,佐以新生之军备,我北域抗虚之大业,胜算平添数成。”
她目光最终落回林逸身上,唇角噙着一抹似是而非的浅笑:“林逸,你深体上意,通晓兵事,此番夙夜辛劳,推行新制,成效卓著,当居首功。说吧,想要我如何赏赐与你?”
林逸抬眸,撞进她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锐利如冰刃的愠怒。
他心头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些许冷汗。
‘难道……那日趁她睡着,偷吻之事……竟被她知晓了?’
‘她此次突然昏睡闭关,莫非……也是因此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