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两盏茶的功夫，头顶嗡嗡作响的排气扇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咽喉，发出一声浑浊的呜咽后，彻底停转。
紧接着，那盏为了省电而总是接触不良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原本温暖嘈杂的小店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与黑暗，只剩下窗外废土夜晚那透着铁锈味的寒风，顺着门缝凄厉地钻进来。
“停电了？”黑暗中有人惊慌地喊了一嗓子，“这是核心区才有的强制拉闸手段！”
顾昀站在操作台后，手里还握着一把刚洗净的小葱。
他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借着窗外两轮惨白红月的光晕，看清了灶台上那几口迅速冷却的铁锅。
不仅是电，连燃气阀门的指示灯也灭了。
【警告：检测到外部能源被物理切断。】
【来源判定：区域行政署后勤部——战时资源优先配给令（级别B）。】
顾昀面无表情地放下小葱，指尖在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魏莽的手段比他想象中还要直接且粗暴——不需要动刀动枪，只要动动手指切断能源，就能让一家依赖现代设备的餐馆瞬间瘫痪。
在这个连火种都珍贵的废土世界，没有热源，就没有食物。
但他低估了厨师对灶台的掌控欲。
“系统，兑换【耐火土灶】。”顾昀在脑海中下令，“另外，把那几块【千年雷击木】的边角料拿出来。”
【扣除500点疗愈值。物品已投放至后院。】
十分钟后，就在食客们因为恐惧和寒冷准备散去时，一簇橙红色的火苗在店门口骤然腾起。
顾昀并没有选择在逼仄的后厨操作，而是直接将那个看起来灰扑扑、甚至有些掉渣的土灶搬到了大门口。
干燥的木柴在炉膛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一股混杂着松脂清香的烟火气，霸道地撕开了废土夜晚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
“陈姐，这火还要再大点。”顾昀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在火光下白得晃眼的小臂，对着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的女人说道。
陈姐是附近的一名老师，此刻脸上蹭满了黑灰，却笑得比什么时候都开心。
在她身后，十几个流浪儿排成了长龙，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各式各样的“燃料”——那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枯木、断裂的桌腿，甚至是陈旧的书本。
“放心吧顾老板！”陈姐擦了一把汗，动作麻利地塞进一根实木，“孩子们听说你要生火做饭，把半个街区的废木头都搬来了。魏莽那个混蛋能掐断电线，还能管得住咱们捡破烂？”
火光越烧越旺，将小店门口照得亮如白昼。
一口巨大的黑色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的猪油化开，随着葱姜下锅，那股最原始的、属于油脂爆裂的香气瞬间席卷了整条街道。
没有了排气扇的抽吸，这股霸道的香味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然而，顾昀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断电导致的温控失效，让放在恒温柜里的几坛秘制酱料出现了变数。
此刻只有火光照明，他无法通过色泽来判断哪一坛酱料发酵到了最佳状态。
“老板，左手边第二坛，不行。”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灶台角落传来。
顾昀转过头，看见盲童小星正蹲在酱料坛子边，小巧的鼻翼快速扇动着。
“这坛有股生锈铁皮的味道，应该是刚才冷气停了，回温太快返了酸。”小星闭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手指向右边挪了挪，指着最不起眼的一只陶罐，“用这个。这坛味道最正，像……像是晒透了的豆子，还有点甜。”
顾昀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启封了小星指的那一坛。
揭开封泥的瞬间，一股醇厚绵长的酱香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锅里的油香。
“好鼻子。”顾昀赞许地看了小星一眼，手里的大勺如行云流水般舀起一勺酱料，“哗啦”一声泼入热油之中。
红亮的酱汁在高温下剧烈翻滚，包裹着切成丁的变异兽肉，在土灶特有的猛火攻势下，激发出一种电磁炉永远无法模拟的“镬气”。
就在这时，远处原本死寂的街道尽头，两束刺眼的车灯如同利剑般劈开了黑暗。
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浩浩荡荡的护卫队，而是孤零零地碾过破碎的路面，带着某种急切与压抑的怒火，猛地刹停在小店门前的空地上。
车门推开，厉骁走了下来。
他身上还穿着指挥部的制服，肩上的将星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金光。
但他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沉——那是得知魏莽背着他搞小动作后的暴怒，也是在指挥部面对一桌子所谓“营养均衡”的高级合成餐时，胃部剧烈抽搐产生的空虚。
那种空虚，只有这里的烟火能填满。
厉骁大步向店门走去，目光死死锁在正在灶台前忙碌的顾昀身上。
那个清瘦的身影在跳动的火焰中显得那样不真实，却又该死的温暖。
“魏莽切断了能源？”厉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血腥气，“我会让他把手剁下来给你赔罪。”
说着，他就要跨过那道用粉笔画出的简易排队线。
“站住。”
顾昀头也没回，手中的铁勺在锅沿上清脆地磕了一下。
这声音不大，却让厉骁那只踏出去的军靴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顾昀将刚刚炒好的一碗“黑金酱肉饭”盛入粗瓷碗中，那米饭吸饱了酱汁和油脂，每一粒都闪烁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底部的锅巴被土灶烧得金黄焦脆，散发着令人疯狂的焦香。
他端着碗转过身，隔着那道熊熊燃烧的土灶，目光平静地与这位联邦最有权势的男人对视。
“这里是‘万界疗愈食堂’，不是难民救济点，也不是长官的特供食堂。”顾昀的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冰面上的玉石，“我的电停了，那是平民的待遇；我的气断了，那也是平民的待遇。”
他微微抬起下巴，视线扫过厉骁肩头那枚代表着特权与地位的金色将星。
“厉指挥官，既然魏莽是用‘战时资源优先配给’的规则断了我的电，那就是把这里当成了普通占领区。既然如此，如果你想吃这碗饭……”
顾昀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酱肉饭轻轻放在灶台上，火光在他的眼底跳跃，映照出一抹近乎挑衅的坚持。
“就请你遵守平民的规矩。今晚，这里不接待任何拥有优先配给权的军官。”
四周一片死寂。
陈姐捂住了嘴，小星吓得缩到了水缸后面，连周围那些饥肠辘辘的食客都屏住了呼吸。
敢这样跟厉骁说话的人，坟头草都已经三米高了。
厉骁看着那碗饭，又看了看顾昀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
他的胃在咆哮，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那碗饭里蕴含的温度与安抚。
而在这种渴望面前，那个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身份，突然变得像是一层沉重且多余的枷锁。
寒风呼啸，吹得厉骁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没有去拔枪，而是摸向了自己左肩那枚熠熠生辉的肩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