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修长的手猛地发力,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布帛撕裂声——“嗤啦”。
那枚象征着联邦最高军事指挥权的金色肩章,连带着半块特制纤维的布料,被生生扯了下来。
厉骁看也没看一眼,反手一扬,那枚令无数人膝盖发软的金属徽章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魏莽的胸口。
“接着。”
厉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丢掉的不是权力,而是一块沾了灰的抹布,“从现在起,这身皮归你管。我现在是个饿着肚子的普通人,这一条,符合你的‘平民规矩’了吗?”
魏莽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枚带着体温的肩章,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疯了。
为了吃一口那个哑巴厨子的饭,指挥官彻底疯了。
厉骁没有理会身后副官那一脸崩塌的表情,他扯开作战服领口的风纪扣,露出一截紧绷的锁骨,迈开长腿,一步跨过了那道粉笔线。
这一步,跨过了特权与生存的界限。
顾昀看着走到灶台前的男人。
失去了肩章和严丝合缝的军容,厉骁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暴虐威压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赤裸的雄性压迫感——那是野兽在觅食时才有的专注。
“坐。”
顾昀指了指离土灶最近的一张小马扎,转身揭开了案板上的湿布。
面团已经醒发好了。
这是一块他在停电前就揉好的高筋面团,表面光滑如玉,微微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顾昀洗净双手,指腹按压下去,面团迅速回弹,那是面筋在呼吸的证明。
在这个连合成淀粉都限量的废土世界,纯手工制作的手擀面,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艺术。
案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顾昀手持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擀面杖,手腕翻飞间,那团白玉被迅速推开、延展,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大面片。
折叠,下刀。
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宽窄均等的面条在他指尖散开,像是抖落了一场白色的雪。
“系统,兑换两颗‘沙地番茄’。”
【扣除50疗愈值。】
两颗红得像要在表皮下流淌岩浆的番茄出现在顾昀手中。
在这满眼灰败的世界里,这种浓烈的鲜红简直有着惊心动魄的美感。
起锅,烧油。
葱姜爆香后,西红柿块滑入热油,发出“滋啦”一声欢叫。
顾昀耐心地用铲子按压,直到番茄红素完全释放,熬出了浓郁起沙的红汤,才将清水注入。
水开,下面。
原本躁动不安的厉骁,此刻极其安静地坐在那张并不舒适的小马扎上。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顾昀的每一个动作,鼻翼微微耸动,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酸香。
那是番茄特有的酸甜,混合着麦香和鸡蛋油脂的温润。
这味道并不霸道,却像一把温柔的钩子,一点点勾出了他胃底深藏的饥饿与匮乏。
“你的面。”
大海碗被放在了厉骁面前。
红亮的番茄汤汁包裹着雪白筋道的面条,金黄色的煎蛋吸饱了汤汁,卧在碗顶,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热气腾腾而上,瞬间模糊了厉骁那双锐利的眼眸。
【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灵魂波动剧烈。共振频率:90%……92%……】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脆响。
“简直是胡闹!”魏莽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坐在破板凳上吃面的指挥官,羞耻感和愤怒冲垮了他的理智,“一队二队!进去把指挥官‘请’出来!这里环境太不安全,那是为了他的生命负责!”
全副武装的宪兵队刚要冲上台阶,一道火光突然横在了他们面前。
老疤手里举着一只燃烧的自制火把,那只独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凶光。
在他身后,几十名刚才还在排队领救济的拾荒者、流浪儿,甚至还有那个文弱的女老师陈姐,默默地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没有枪,只有烧火棍、铁铲,和那燃烧着废木料的火把。
但他们站成了一堵墙。
“退后。”老疤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手里的餐刀在火光下转了个花,“除非你们打算踩着老子的尸体过去,否则谁也别想打扰顾老板做饭。”
“你们这是造反!”魏莽拔出枪,指着老疤的鼻子,手指气得发抖。
“造反?”老疤冷笑,“老子只是在护着唯一一个把老子当人看的饭馆。魏长官,这里是废土,谁给我饭吃,我就把命卖给谁。这逻辑,比你们那套狗屁军规硬多了!”
门外的剑拔弩张丝毫没有影响到门内的世界。
厉骁拿起了筷子。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并没有想象中惊艳味蕾的华丽调味,入口的第一感觉,是“软”。
面条外层吸满了番茄汤汁,软糯滑溜,咬开后内芯却带着劲道。
酸甜滚烫的汤汁顺着喉管一路向下,像是一双温热的大手,轻柔地抚平了胃壁因长期服用高浓度营养剂而产生的痉挛性抽搐。
好吃。
但不仅仅是好吃。
随着咀嚼,一股奇异的电流直击大脑皮层。
恍惚间,厉骁眼前的废土夜色消失了。
他仿佛置身于一艘剧烈震荡的星际战舰中,舷窗外是漫天的激光束和爆炸的火光。
硝烟弥漫的走廊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勤务兵,冒着被流弹击中的风险,哆哆嗦嗦地递给他一碗用速食粉冲泡的糊状物。
“长官……只有这个了……热的……”
那少年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此刻站在灶台后的顾昀的声音,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跨越了时空维度的味觉记忆。
无论身处何地,无论身份如何变换,这碗热汤里的温度,灵魂记得。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碗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厉骁愣住了。他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湿润。
他竟然……哭了?
在这炼狱般的废土厮杀十年,流过几公升的血都没皱过眉头的“联邦暴君”,竟然被一碗番茄鸡蛋面逼出了眼泪。
【叮!隐藏任务完成:权力的让步。】
【检测到核心人物情感防线彻底崩塌。】
【奖励发放:灵魂碎片(1/7)已捕获。】
顾昀只觉得眉心一阵滚烫,仿佛有一枚燃烧的印记烙印进了他的识海深处。
紧接着,一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不规则碎片,在他的精神视野中缓缓浮现,旋转着融入了他的灵魂。
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瞬间填补了内心的某个空洞。
厉骁沉默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面,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揉皱了的“强制迁移令”,又从魏莽刚才没敢收走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支笔。
他在文件的背面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签上了那个力透纸背的名字。
随后,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
外面的对峙还在继续,老疤的火把已经烧到只剩短短一截。
厉骁将那张纸拍在了魏莽的胸口,力道之大,差点让这位魁梧的副官倒退几步。
“看清楚。”厉骁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甚至比之前更具穿透力,“这是战时最高指令。”
魏莽借着火光看去,只见那张纸的背面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兹认定“万界疗愈食堂”为联邦S级战略资源点,任何强制迁移与干扰经营行为,皆视为叛国。无限期推迟该区域清理计划。】
“指挥官,这……”魏莽脸色惨白。
“还有,”厉骁指了指头顶熄灭的路灯,“五分钟内,我要看到这里的灯亮起来。否则,你自己去反应堆里填燃料。”
说完,厉骁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店内。
顾昀依旧站在灶台后,神色淡淡地擦拭着案板,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厉骁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走。”
随着越野车的引擎声远去,宪兵队如潮水般退却。
几分钟后,电流重新接通,小店的灯光再次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顾昀撑在案板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
那种灵魂碎片融入后的充盈感消退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如同晕车般的强烈眩晕。
世界在他眼前开始重影,耳边似乎传来了某种来自遥远时空的呼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