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光影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拉长,投在静谧的墙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清雅的茶韵,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因姬夜白存在而生的威仪。
姬夜白未再看向林逸,仿佛先前那略带审视的一瞥从未发生。
林逸心中稍安,恭敬垂首道:“现今所为,不过模拟推演,未经实战检验,不敢妄求赏赐。”
他言语谨慎,将那份因“轻薄”而生的心虚深深掩藏。
姬夜白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嗯,后续与张瀚配合,将此新制尽快推行大梁全军。待战事结束,再与你论功行赏。”
“是。” 林逸应道,暗松一口气。
他偷眼觑了下姬夜白那完美却疏离的侧颜,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出身微末却争得天道垂青、年纪轻轻便屹立于仙宗顶端的女子,其天赋、心性与成就,都如皓月当空,令他心生向往,更怀敬畏。
那日冲动之举的后怕,与眼前公务的严肃,让他暂时按下了所有旖旎心思。
见姬夜白注意力转移,林逸身心一懈,浓重的疲惫感袭来,他悄悄调整坐姿,困意如潮水般漫上。
此刻,会议的焦点已悄然转移。
姬夜白并未与即将执掌章枢苑的学生韩诗雨多言,师生默契,私语自有其时。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位始终静默的红衣少女身上。
“韩梦。”
清冷的声音响起,正神游天外、高度紧张的韩梦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抬起头,撞进姬夜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又慌忙垂下视线。
身份的云泥之别,让她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本能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姬夜白将她这番情态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她语气放缓,带着难得的温和:“你在青龙镇刑狱处任职虽短,然展现出的司法禀赋,着实令人惊喜。此次来梁京整饬积案,雷厉风行,功不可没。”
说着,她素手轻拂,一枚温润无瑕的白玉镯凭空现于掌心,流光内蕴。
“此镯伴我渡过问心之劫,有凝神静气、滋养魂源之效,于化神境前,助益良多。于我已是无用,便赠予你吧。”
姬夜白起身,韩梦忙不迭地跟着站起。
姬夜白拉过她因紧张而微凉的手,将玉镯轻轻放入其掌心,又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洪泽郡辖镇近百,我总有鞭长莫及之处。此物,一为赏功,二来……也算弥补当日调令,延误你晋升之憾。”
提及旧事,韩梦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望向林逸和韩诗雨。
林逸调皮地眨眨眼,示意她安心收下。
韩诗雨亦温言道:“既是老师心意,便收下吧。”
韩梦鼻尖一酸,眼眶微红,任由姬夜白将那蕴含着磅礴灵力的玉镯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瞬间顺着手臂蔓延开来,多日积攒的疲惫与紧张竟如春雪消融,头脑为之一清,思绪也变得异常明晰。
“坐吧。”姬夜白声音略带一丝倦意,回到主位,姿态更显慵懒,却无人敢轻视。
“韩梦。”
“宗主!”韩梦立刻应声,背脊挺得笔直。
“今日不妨考考你。诗雨此番布局,你多有参与耳闻,以你之见,评判几何?”
姬夜白的问题开放而直接,她的风格一向如此。
韩梦本能地又看向韩诗雨,期望寻求些许帮助。
韩诗雨迎着她的目光,笑容温和而带着鼓励:“但说无妨,看出几分便说几分。此刻我不但是你上官,更是你的姐妹。”
韩梦深吸一口气,腕间玉镯传来的清凉感让她心神稍定,她开始飞速回溯这半月来的波澜起伏。
‘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她想起这几日处理那些错综复杂的卷宗时,自己是如何一点点抽丝剥茧,如何为那些蒙冤者奔走,又如何痛感于制度漏洞带来的不公。
那些日夜的思考,此刻在玉镯清辉的滋养下,变得异常清晰。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判案的小官员。
她看到了更多,想到了更多。
约莫半盏茶的寂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的沙沙声响。
李思念和上官若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期待与好奇。
这丫头,能说出什么来?
韩梦终于抬起头,目光虽仍带着些许怯意,却已多了几分坚定,她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
“回宗主,韩苑主此番布局,环环相扣,思虑深远。依弟子浅见,仙宗治下,宗务、政务、军务乃鼎立三足。苑主之策,于此三者皆有深远考量。请容弟子先从宗务一道,略陈管见。”
她的话语起手便从大局切入,让李思念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起点不俗。’
上官若黎亦微微颔首,饶有兴致地等待下文。
“宗务之基,在于律法清明,风气肃然。”韩梦继续道,言辞间已不见初时的滞涩:
“弟子近日整理宗卷,触目惊心。我大梁虽毗邻洲府,较之别处已属清明,然积弊犹存,蠹虫未清,实难令人心安。韩苑主于大院广场公开审判,明正典刑,其意深远。”
“其一,此为鲜明信号,警示宗内上下,律法威严不容侵犯,大力整肃内部沉疴。”
“其二,此举直面百姓,昭示仙宗执法如山,不庇不纵,重拾立宗之基,民心所向,便是根基所在。”
她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愈发流畅:
“于大梁境内,贪墨之风可借此得以遏制,无论应对虚空之敌,亦或推动民生发展,阻力必将大减。”
“于大梁境外,此举亦是对洲府乃至诸国的一次有力宣告,彰显我大梁革新除弊之决心,其影响不可估量。”
姬夜白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江英在一旁静静听着,眸中若有所思,似在将韩梦所言与自身对“逍遥界”的治理理念相互印证。
“然则,”姬夜白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锐利,“如此行事,在你看来,可存有疏漏之处?”
韩梦心下一紧,快速思索。
她看到韩诗雨鼓励的眼神,又感受到腕间玉镯传来的宁静力量,鼓起勇气道:
“回宗主,若论程序……或有些许不妥之处。然……然虑及事急从权,且苑主与宗主……威望足以服众,料想……应无大碍。”
她的话虽仍带着犹豫,但已敢于提出质疑。
姬夜白却并未轻易放过,追问道:“哦?当真是天衣无缝,毫无瑕疵?”
韩梦下意识又想看向韩诗雨,耳畔却传来姬夜白不容置疑的声音:“直言即可,无需顾虑,诗雨不会与你计较。”
韩梦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如此,弟子便妄言了。”
“程序正义,乃律法公信之基石。此番虽得民心,然跳过常规监察流程,未上报宗门,宗门监察部也未能参与,而是全权交由刑狱苑处置……”
“如此,恐授人以柄。洲府主宗之内,那些恪守成规的长老执事,未必乐见此事。”
“此例一开,若有后人效仿,恐……恐有损律法公正之根基。”
她说完,微微屏息,等待反应。
姬夜白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这才是她想听到的。
“能看到此节,方算入了门径。宗门监察部此番置身事外,程序缺失,更未上报,隐患匪浅。诗雨,你可听明白了?”她看向韩诗雨。
韩诗雨闻言,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低声应道:“学生明白了。”
她心中那丝因高升和即将离开老师而产生的小小失落,此刻被点醒,化作了更深的惭愧
“你继续。”姬夜白对韩梦道,语气缓和了许多。
韩梦受到鼓励,信心增了几分,点头道:“是。弟子认为,弊政之根,除程序之外,更深在于刑狱体系自身……”
李思念和上官若黎闻言,几乎同时坐直了身体。
李思念眼中满是震惊,上官若黎则微微眯起了美眸,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红衣少女。
韩梦并未停顿,清晰地说道:“……司、法、刑三者权责,或许……不应尽数归于一门。”
此言一出,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李思念仍忍不住轻吸一口气,与上官若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
这已非简单的指出问题,而是直指现行制度的核心!
这韩梦,胆子之大,见识之深,完全超乎了她们对一个基层官员的想象!
她不仅逻辑清晰,更是敢想敢言,这份在规则内大胆建言、姿态却始终恭敬的低调张扬,已然初现非凡的政治天赋。
姬夜白和韩诗雨默契地没有打断,她们想看的,正是这块璞玉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