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炸开的时候,罗段勇正躺在自家屋檐下的竹椅上打呼噜,那声音震得墙角晾着的一串干辣椒都簌簌发抖。他手里还捏着半块烤红薯,焦黑的外皮上沾着几粒草灰,像极了村口王铁匠家炉子里扒出来的煤渣。这红薯是他中午从灶膛里顺的,本想留着当夜宵,结果一躺下就睡过了头。
雨点砸下来,第一滴不偏不倚落在他鼻尖上,凉得他一个激灵,差点把嘴里的梦话喷出来。睁眼一看,天黑得像被谁拿锅盖整个扣住了,连月亮的影子都没留下。
“哎哟喂,老天爷这是要煮人肉火锅?”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顺手把红薯塞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嘶——烫死爹了!”
可他没动,反倒仰头看向村后山的方向。那边传来“咔”的一声闷响,低沉得像是大地在放屁,又像是哪块千年老石头终于憋不住裂了缝。他眯起眼睛,眉头一跳:“不对劲。”
话音未落,蛇皮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嗡地跟要起飞似的。他伸手一掏,屏幕亮了,村口大喇叭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调子跑得离谱,活像被猫踩过的钢琴曲:
“检测到能源危机!激活‘水力发电’装置图纸!请宿主尽快完成建设任务,奖励积分两千,电压稳定器×1!”
罗段勇咧嘴一笑,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去,顺手抹了把嘴上的灰和红薯渣,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嘿,系统总算干了件人事。”
他点开界面,一张简图弹出来:一个水车连着变压器,结构简单粗暴,底下还标着材料清单——粗竹六根、废轮胎两个、电缆三十米、铁钉若干。
“这不就是咱村版‘绿能先锋’?”他嘿嘿笑出声,“环保局来了都得给我颁锦旗。”
看完直接把手机往裤兜一塞,一骨碌从竹椅上爬起来,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刚啃完红薯的人。他拎起靠在墙边的破锣和木槌就往村口走,那锣是十年前抗旱集资买的,后来没人敲,就成了他家晒谷场挂咸菜的架子。
雨越下越大,路上全是泥水,一脚踩下去,鞋都不见了,只剩两只脚趾头倔强地探在外面,像两根不甘心投降的萝卜。
几个村民缩在屋檐下抽烟,烟头在雨夜里忽明忽暗,看见他冒雨出来,李二伯吐出一口烟圈,喊:“勇哥,这天你还出门?不怕雷劈你当村长?”
“出。”罗段勇站在石台上,抡起木槌就是一通猛敲,“哐!哐!哐!”
锣声穿透雨幕,惊得隔壁张婶家鸡窝里的母鸡集体打鸣。
“想保住稻子的,跟我去拆旧桥的竹子!家里有废轮胎的也拿来!现在!马上!迟了的今晚别想用电!”
没人动。
他又敲了一下,加了点感情:“三百亩田要是淹了,明年你们吃风?喝西北风还得排队打发票!”
人群一阵骚动。赵铁柱蹲在地上抠脚,抬头问:“勇哥,你真能让水发电?不是上次你说用太阳能煮方便面,结果把碗熔了那次吧?”
“那次是太阳太猛!”罗段勇瞪眼,“这次不一样!我有系统指导!科学依据!你看人家外国佬不都靠水轮机过日子?咱这是赶英超美第一步!”
李二伯的儿子探头问:“拿竹子干啥?”
“发电。”罗段勇说,“水冲竹轮转,带动电线,灯就能亮。原理就跟你们搓麻将时手气带动心跳一样,只不过这个是机械能转化电能。”
一群人愣住。
“扯啥呢?水咋发电?”
“变压器都报废三年了,老鼠啃得比筛子还漏!”
“你当这是电视里演的《大国工匠》?”
罗段勇不解释,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得像要去单挑台风。走了五步回头,看见一个人都没跟,只有只野狗冲他摇尾巴,估计以为他是去喂食。
他叹了口气,从蛇皮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音量最大。
村口大喇叭又响了,还是那首《好日子》,但这次歌词改了,电子合成音一字一顿地唱:
“积分要拿稳,快去搬竹子呀嘿哟!
发电保家园,冰箱冻肉不会臭哟!
锣声一响起,全村跟我走哟!
不然停电饿肚子,老婆都要跟你闹离婚哟!”
声音太魔性,几个小孩从屋里跑出来笑得打滚,连最小的狗蛋都学着哼:“呀嘿哟~呀嘿哟~”
大人脸一红,觉得再不动手,明天全村都会唱这首歌嘲讽自己。终于有人扛着锄头跟上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队伍慢慢壮大,最后竟凑齐了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往废弃老桥走,场面宛如古代征兵。
到了桥边,罗段勇指挥若定:“砍竹子!六根!要粗的!别挑那种瘦得跟村会计一样的!”
众人七手八脚开干。赵铁柱拿着柴刀咔咔砍,一边砍一边念叨:“这竹子可是我爷爷那辈种的,如今为了电,献身了,安息吧兄弟。”
竹子绑成十字架,再把废轮胎切成片,钉在边上当叶片。罗段勇亲自上阵,锤子抡得虎虎生风,一不小心砸到手指,疼得原地蹦高三尺,嘴里骂着:“你个轮胎祖宗!我给你镶金边你还反骨?”
溪水在山腰拐了个急弯,水流正猛,哗啦啦冲下来,像一群急着上厕所的野牛。
“放这儿。”罗段勇指着河心一块大石头,“固定牢,别被冲走。要是飞了,咱们村就得改名叫‘漂流电站村’。”
大家用铁链锁住底座,刚装好,一股浑黄的水从上游冲下来,拍在水车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轮子晃了两下,像喝醉酒的大汉,摇摇欲坠,但终究没倒。
“稳了!”罗段勇一拍大腿,“通电试试!”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段旧电缆,一头接水车轴心,一头拖向村头的变压器。那玩意锈得像废铁堆,盖子一掀开,蜘蛛网挂满线圈,还有只蜘蛛正坐在中央织“电力梦”。
“这能行?”赵铁柱嘀咕,“我怕它下一秒冒出个蜘蛛精说‘施主,此电与我无缘’。”
罗段勇蹲下,拔掉几根断线,重新绕了几圈,拧紧接口,嘴里还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急急如律令——通电!”
他冲外面喊:“谁家还有电瓶?借一个!应急用!明天还你充满的!”
赵铁柱他妈听见动静,抱着个电动车电瓶小跑过来:“勇啊,这是我老头子攒了三个月准备卖钱的,你可别弄坏了!”
“放心!”罗段勇接过,接上线,又从蛇皮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黑盒子——系统奖励的“电压稳定器”,银光闪闪,像个未来科技产物,“铛”地一声塞进配电箱。
“好了。”他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等水冲。”
所有人盯着水车。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脖子,冷得人直哆嗦,但没人喊冷,连最怕事的王会计都站那儿一动不动,仿佛只要多眨一下眼,电就会溜走。
一分钟过去,轮子缓缓转了起来。起初慢,像老年人晨练打太极,后来越来越快,带动轴心发电,电缆微微发烫,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塑料烧焦味。
“是不是着火了?”有人紧张地问。
“没事,那是梦想燃烧的味道。”罗段勇淡定地说。
突然,村道两侧的路灯,“啪”地亮了一盏。
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二十盏全亮了。
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银纸,连路边那只舔爪子的花猫都被照得像个明星。
人群静了几秒,猛地爆发出吼声。
“亮了!!”
“真亮了!!”
“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亮的晚上!我以为电只能在梦里见!”
有人举起火把围着水车跳起了广场舞前奏,有人跑去自家拉闸,屋里电灯也跟着闪了一下,居然通电了!
李二伯儿子冲回家试冰箱,压缩机嗡嗡启动,冰霜凝结的声音清脆悦耳,他疯了一样跑回来喊:“勇哥!我冰箱活了!冻肉还能吃!腊肠没化!我妈不用哭啦!”
罗段勇站在水车旁边,看着轮子一圈圈转,耳朵里响起系统提示音:“积分+2000!奖励‘电力储备’技能,可存储十日用电量!是否立即绑定?”
他嘴角抽了下,低声说:“绑定,省得你半夜吵我。”
远处山林传来一阵低吼,像是野猪叫,又像别的什么动物。水车转动的声音太响,盖过了大部分动静。
但罗段勇听到了。
他抬头看山,隐约觉得树影里有东西在动。不止一个。轮廓模糊,移动迅速,像是被灯光吸引来的夜行生物。
村民还在庆祝。李二伯提了两瓶白酒过来:“勇哥!喝一口!今晚全村请你吃饭!管够!红烧肉炖了三大锅!”
“不了。”罗段勇摆手,“我要守着这玩意,刚通电,得看一夜。万一哪个零件造反,咱全村又得回到钻木取火时代。”
那人也不勉强,自己灌了一口,辣得直咳嗽,转身加入人群。
火把晃动,笑声不断。二十盏路灯照亮整个村子,连柴房门口贴的二维码都反着光,狗蛋拿手机一扫,蹦出一句语音:“恭喜您获得环保先锋称号,奖励虚拟徽章一枚。”
罗段勇坐在石墩上,把蛇皮袋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命根子。眼睛一直盯着水车。
轮子转得很稳。水流持续冲击叶片,发出规律的“哗——咔,哗——咔”声,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夜曲。
山上的响动又来了。这次更近。
他听见草丛被踩断的声音,还有爪子抓地的摩擦,轻而锐利,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试探边界。
一只野兔从林子里窜出来,停在坡上看了会儿灯光,耳朵竖得笔直,眼神复杂,仿佛在思考“这是人类的新陷阱吗”。看了一会儿,又飞快跑回去。
罗段勇低声说:“动静越大,活得越久。你们这些山精野怪,也懂这个道理吧?”
他从蛇皮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山口。画面太暗,噪点乱跳,像老电视收不到信号。他调了调亮度,放大,再放大……
十分钟后,树影晃动,一双发绿的眼睛出现在镜头边缘。
紧接着,第二双、第三双……
幽光闪烁,排列整齐,像是某种编队。
罗段勇屏住呼吸,手指悬在“录像”键上,没按下去。
他知道,有些真相,录下来也没人信。
但他笑了。
“来吧。”他轻声说,“看看是你们厉害,还是我的水车发电系统扛得住。”
雨还在下,风穿过竹林,呜呜作响。
水车不停转动,灯光不灭。
而在山的那一边,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村庄,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