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把空酒瓶摔在桌上,脸涨得通红。她盯着罗段勇那张平静的脸,越看越气。这人明明啥也没干,酒卖得比谁都快,机器来得神不知鬼不觉,连狗都能开机操作。她一个正经开店的人,反倒被说“连酒都不会喝还卖酒”,这话听着就是讽刺。
她转身就走,脚步重重踩在打谷场的水泥地上。
打谷场边上还立着三角架,摄像头歪着头,是昨天记者留下的。电线拖在地上,手机卡槽空着。王婶看了一眼,又回头望了望自家小卖部前的长条桌,眉头一皱,抬腿回屋搬了个塑料凳出来。
她把手机插进卡槽,打开直播软件,点了开始。
屏幕亮起,标题跳出来:“山沟村王婶·野生酸枣开卖”。
她举起一把刚摘的酸枣,叶子还带着露水。镜头有点晃,她手抖了一下,画面偏了半秒,又掰回来。
“家人们看啊,这枣子山上野生的,吃一颗顶十颗维生素片!补气血,养皮肤,男人喝了不累,女人吃了漂亮!”
她喊完,盯着左上角人数。
三百零七。
弹幕没人说话。
她清了清嗓子,再喊:“今天第一场直播,前五十单送试吃装!包邮!”
左上角数字动了下:三百一十二。
她咬牙,把枣子往镜头前凑,结果胳膊太用力,碰到了支架螺丝。咔哒一声,三角架松了,摄像头缓缓转了个方向。
她没察觉,还在卖力介绍:“这枣子我早上五点就去摘的,山路滑得很,差点摔一跤……”
镜头已经完全偏移,越过院墙,对准隔壁院子。
竹椅上躺着个人。
罗段勇仰着头,嘴微张,眼睛闭着,脸上晒着太阳。一缕口水从嘴角拉出来,挂在脖颈上,慢慢渗进衬衫领口。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裤脚沾着泥,一只鞋掉了,露出半截黑脚后跟。
黑狗趴在他旁边,耳朵偶尔抖一下,尾巴轻轻扫地。
直播间静了一秒。
然后弹幕炸了。
“卧槽!!那谁??”
“睡得也太香了吧!”
“这是真人还是雕塑?”
“定位在哪?我现在开车过去!”
“求直播回放!我要截图当壁纸!”
“史上最香睡男出现了!!”
王婶终于发现不对劲,扭头一看,整个人跳起来:“哎你转哪去了!”
她伸手去掰摄像头,越掰它越歪,最后直接朝天拍云。
她急了,拍架子:“给我转回来!”
可等她重新对准自己时,弹幕已经全是刷罗段勇的。
“刚才那人叫啥名字?”
“听说他靠懒致富?”
“他睡觉是不是有buff?”
“我刚发朋友圈了:找到人生导师。”
王婶抓着酸枣,声音都变了:“别刷那边!看我这枣!甜得很!补气血!”
没人理她。
左上角人数停在三百二十。
而隔壁画面被人录下来传到抖音,三分钟播放量破百万。
#最香睡男 冲上热搜第三。
#山沟村睡神真容 挂在同城榜第一。
王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直播像被抽了气的皮球,瘪到底。
她猛地抬头,看向罗段勇那边。
他还睡着,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阳光移到他脸上,他眼皮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继续睡。
黑狗抬起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又看了眼王婶,眼神像在看一场闹剧。
王婶攥紧了手里的酸枣。
她点开自己直播的观众列表,翻了半天,发现有个ID叫“追梦阿强”的人,三分钟前转发了那段睡姿视频,现在点赞十万加。
她气得手指发抖。
这时系统提示音在罗段勇的蛇皮袋里响起。
村口大喇叭版《好运来》唱了起来:“好运来——检测到意外曝光,积分+800!触发‘睡姿艺术’buff,三日内该画面将成网络热梗。”
罗段勇没听见。
他翻了个身,把裤兜里的钥匙压出了印子,嘴里咕哝了一句:“……电费记得交……”
黑狗耳朵动了动,趴回去继续打盹。
两小时后,第一批车开进村道。
一辆白色SUV停下,车门打开,三个年轻人拎着相机直奔罗段勇家后院。他们踮着脚靠近竹椅,一人拍照,一人录像,还有一个小声说:“轻点轻点,别吵醒他,这可是当代隐士。”
接着是一辆面包车,下来五个大学生模样的人,举着手机直播:“家人们!我到现场了!睡神就在前面!据说他靠睡觉赚钱!”
又来一辆摩托车,骑手摘下头盔,对着镜头喊:“兄弟们,我骑了八个小时,就是为了拍一张合照!”
村道很快堵住。
有人开始排队,站成一列,等前面的人拍完照才敢上前。
村委会门口也围满了人,打听“睡神本尊住哪”。
王婶坐在小卖部门口,手机还连着支架。她盯着屏幕,左上角显示:在线312人。
她点开抖音热搜。
#最香睡男 热度值987万,排名第一。
她点开视频,画面正是罗段勇流口水那一幕,底下评论几十万条。
“比我老板画的饼还香。”
“建议申遗。”
“这才是真正的躺赢。”
“我想去他村里养老。”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喘了口气。
远处传来喧哗声。
一群游客扛着三脚架,穿过小卖部前的空地,全往罗段勇家走。
她猛地站起来,抓起一把酸枣,冲着手机屏幕吼:“你个懒汉!连睡觉都能火?!”
话音未落,手一扬,酸枣砸在手机屏幕上。
啪!
玻璃裂开,画面定格在空中飞舞的红色果实。
直播中断。
她站着不动,胸口起伏。
罗段勇还在睡。
阳光照在他脸上,鼻尖出了点汗。他抬起手背抹了下,又放下,换了个姿势,腿翘到竹椅扶手上,脚丫子对着天空。
黑狗站起来,叼起遥控器,走到酿酒设备前,用爪子按下暂停键。机器嗡鸣停下,它蹲在十台银白色设备中间,像在守卫什么重要东西。
王婶站在原地,看着门外络绎不绝的人流。
他们手里拿着相机、手机、自拍杆,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碎裂的手机屏,裂缝正好从“直播中”三个字上划过。
她弯腰捡起手机,没修,也没关机,就那么握在手里。
远处,一辆大巴车缓缓驶入村口,车身上贴着广告:“网红打卡专线——山沟村睡神朝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