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我裹挟其中。那声音还在耳边絮语,像蛛丝缠绕耳廓:“放下吧……你背负的,不过是灰烬。”
我任由它说着,任由那些记忆的碎片在意识里翻腾——药香、血味、断剑的嗡鸣。可就在这混沌深处,我忽然嗅到一丝异样。
不是腐香,也不是血腥。
是……桂花糖的甜香。
我猛地睁眼。
不是睁向现实,而是睁向忆魇的腹中世界。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无数记忆的残片如落叶般飘浮。但正中央,却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糖,金黄晶莹,还沾着几片新鲜桂花。
桌旁坐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扎着歪歪扭扭的双髻,正踮着脚伸手去够那碟糖。
“别碰!”我脱口而出。
小女孩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转头看向我,眼睛又大又亮:“你是谁?怎么穿得这么吓人?”
我低头,发现自己仍披着那件染血的玄铁软甲,刀悬腰侧,脸上还带着刀疤。可在这孩子眼里,我大概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我……”我顿了顿,忽然笑了,“我是路过的。这糖,谁给你的?”
“娘给的!”小女孩脆生生道,“她说今天是‘忘忧日’,吃了糖,就不做噩梦了。”
我心头一震。
忘忧日?大周民间确有此俗,每逢七月十五,家家户户供糖祭魂,祈求亡者安息,生者无忧。可……我娘从不曾给我桂花糖。
她只给我药。
“你娘呢?”我轻声问。
“在屋里躺着呢。”小女孩指了指雾中隐约的一扇门,“她病了,说今晚就能好,让我乖乖吃糖,别乱跑。”
我盯着那扇门,心头警铃大作。这根本不是我的记忆。可忆魇为何要编织一个陌生女孩的幻境?
除非……这并非幻境,而是它的记忆。
“你叫什么名字?”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我叫阿阮。”她晃着小脚,“你呢?”
“厉……”我刚要答,忽然察觉异样——雾中,有东西在动。
不是影子,是字。
一个个墨迹小字从四面八方聚来,如蚁群般爬向那碟桂花糖。糖块开始发黑、萎缩,小女孩的笑容也一点点凝固。
“阿阮,快离开那桌子!”我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我的糖……”她抽抽鼻子,“娘说吃了就不怕了……”
“不怕。”我握住她的手,竟发现她的手冰冷如死,“有我在。”
就在这时,那扇门“吱呀”开了。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素白长裙,面容模糊,唯有一只手清晰可见——戴着一枚青铜戒指。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戒指,和我手中的一模一样。
“娘?”阿阮欢呼着跑过去。
“别去!”我冲上前,却慢了一步。
女人的手缓缓抬起,不是拥抱,而是掐向阿阮的喉咙。
“不——!”我拔刀,可刀刃在触及那身影时,竟如割入浓雾,毫无着力。
女人低头,看向阿阮,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乖,吃了糖,就忘了痛,忘了我……忘了这世间一切苦。”
阿阮的眼泪滚落,却还在笑:“娘……我不忘……我要记得你……”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如沙砾般散开,化作无数墨字,被那女人吸入掌心。
雾,更浓了。
我跪倒在地,手中那枚青铜戒指烫得惊人。
原来……忆魇,也曾是人。
一个被遗忘的女儿,一个被执念吞噬的母亲。她们死在这“忘忧日”,魂魄被门所困,化为妖物,代代吞噬他人的记忆,只因自己再也无法被记住。
“所以……你不是要我忘。”我抬起头,对着虚空低语,“你是想有人……记得你?”
雾中,久久无声。
片刻后,那女人的身影缓缓消散,只留下那枚青铜戒指漂浮在空中,与我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
两枚戒指,轻轻相碰,发出清越如铃的一声“叮”。
刹那间,忆魇的尖啸停止了。
我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将我推出黑暗,如同被潮水送回岸边。
“厉锋!厉锋!”朱小福的声音传来。
我猛然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手中仍握着那枚青铜戒指。忆魇不见了,空中漂浮的典籍也恢复了平静,书脊上的血丝尽数褪去。
苏婉蹲在我身旁,指尖搭在我腕上,眉头紧锁:“你魂魄离体太久,差点回不来。”
“它……走了?”我哑声问。
“不,”苏婉摇头,“它‘散’了。像雪入春水,没留下痕迹。”
我沉默,将手中的戒指缓缓合拢。
阿蛮收起弓,嘀咕道:“搞半天,这妖还挺惨。”
朱小福则盯着我,忽然咧嘴一笑:“喂,你说……咱们往后,是不是也得留点东西,让人记得?”
我没答,只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
窗外,天光微明。
天光微亮,石板街的青石缝里还冒着昨夜露水的湿气。我踩在上面,靴底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拍我肩膀。
我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厉大哥,你又疑神疑鬼啦?”朱小福缩着脖子跟在后头,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符纸,边走边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哟这字儿怎么还糊了?”
“你那符是拿馒头汤写的吧?”阿蛮从腰间抽出一支短箭,在指尖转了转,嗤笑道,“昨儿个那‘忆魇’都成精了,你还指望这破纸能镇住谁?耗子精都得笑醒。”
朱小福涨红了脸:“这可是我师父传的‘五雷镇邪符’!灵不灵,看诚心!”
“你师父是谁?”阿蛮挑眉。
“……街头算命的张瞎子。”
“噗——”走在前头的苏婉没忍住,笑出声来。她顺手把药箱往上提了提,冲我一笑:“厉锋,你别总绷着脸嘛,天都亮了,咱们也算活着出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铜戒,是那对母女生前唯一的信物。它现在温温的,像有心跳。
石板街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门。一家早点摊支起锅,油条滋啦作响,香气扑鼻。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童蹲在门槛上啃烧饼,抬头瞅我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啃。
我正要迈步,忽然脚下一滞。
地上,一块石板的纹路不对。
它本该是横平竖直的青石板,可这一块,裂纹呈螺旋状,中心有个极小的凹点,像被人用钉子戳过。
我蹲下,指尖轻抚。
“怎么了?”苏婉察觉异样,也跟着蹲下。
“这纹路……动过。”我低声道,“昨夜这里,不是这样。”
朱小福一听,腿就软了:“动、动过?啥意思?地底下埋了妖?”
阿蛮冷笑:“怕了就滚回你张瞎子那儿讨护身符去。”
“我不是怕!”朱小福梗着脖子,“我是……谨慎!修道之人讲究趋吉避凶!”
我懒得理他,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在石缝间轻轻一划。刀尖触地瞬间,那螺旋纹竟微微泛起幽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