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苏婉倒吸一口冷气。
“还不止一道。”我眯眼,“这整条街,怕是有九处阵眼。被人用‘地脉引’连着,布了个‘九宫锁魂阵’。”
“谁干的?”阿蛮搭上长弓,警惕环顾。
“不知道。但能布这种阵的,要么是道门高人,要么……”我顿了顿,“是想藏东西。”
朱小福突然一拍大腿:“哎!我想起来了!我师父说过,大周沦陷前,有个疯道士在石板街画符,说‘九门闭,一魂归’,后来被人当成疯子赶走了!”
“你师父啥都知道,咋就没告诉你别吃隔夜包子闹肚子?”阿蛮翻白眼。
我却心头一震。
九门闭,一魂归。
和“忘忧门”……有关?
正想着,街尾传来一阵叮当响铃声。一个驼背老头推着辆破车走来,车上堆满旧铜器、碎瓷片,还有一面蒙尘的铜镜。
“收破烂嘞——旧铜换糖——”老头嗓音沙哑。
可他每走一步,那车轮碾过的石板,裂纹竟微微发蓝。
我眼神一凛。
“别让他走。”我低喝。
阿蛮二话不说,一箭射出!
“嗖——”短箭钉在老头脚前,箭尾嗡嗡直颤。
老头一愣,抬头看向我们。他脸上皱纹密布,唯有一双眼睛,亮得不像凡人。
“哟,”他咧嘴一笑,缺了颗牙,“几个小辈,胆子不小啊。”
“你是谁?”我缓步上前,手已按在剑柄上。
“我是谁?”老头嘿嘿笑,“我是这街上的‘守废人’,专收被人丢掉的东西——记忆啊,魂魄啊,破镜子啊……都收。”
苏婉脸色微变:“你……你知道忘忧门的事?”
“当然。”老头从车上拿起那面铜镜,轻轻一擦,镜面竟浮现出昨夜我们与忆魇对峙的画面!
“你监视我们?”阿蛮怒道,又搭一箭。
“别紧张。”老头不慌不忙,“我只是……替人保管点东西。那位母亲临走前,托我交你一样东西。”
我心头一紧:“什么?”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簪,递来。
玉簪雕着朵小小的栀子花,早已断了一截,却仍透着温润光泽。
“她说,若你记得她女儿的名字,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玉簪,指尖微颤。
我记得。
她女儿,叫阿宁。
就在这一刻,玉簪突然轻颤,一丝暖意顺指而入,仿佛有人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谢谢。”我低声说。
老头点点头,转身推车要走。
“等等!”朱小福突然跳出来,“您……您收破烂的,收不收符?过期的也行?”
我们集体扶额。
老头哈哈大笑,摇着铃铛远去。
阳光终于洒满石板街。我收起玉簪,抬头看天。
“下一站,”我说,“找那个疯道士。”
阿蛮咧嘴:“总算有个正经目标了。”
苏婉轻声问:“你……还疼吗?”
我一怔。
她指的是心口——那里,曾因忆魇撕扯记忆而剧痛如绞。
我摸了摸胸口,笑了笑:“疼是不疼了。”
“但记住了。”
朱小福在旁边嘀咕:“那我以后得多做好事,免得死了没人记得……”
“你先活着把早饭吃了再说吧。”阿蛮一脚踹他屁股,把他踹了个趔趄。
阳光斜斜地切过石板街的屋檐,落在早点摊的油锅上,炸得油花四溅。那小童还在啃烧饼,嘴角沾着芝麻,眼睛却一直偷偷瞄着我们这边。
我收好玉簪,转身走向那家冒着热气的早点铺。
“厉锋?”苏婉一愣,“现在?”
“饿了。”我头也不回,“赶路也得吃饭。”
阿蛮啧了一声,却也跟着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矮凳上:“两根油条,一碗辣汤!多放葱!”
朱小福揉着被踹疼的屁股,小声嘀咕:“我……我也要一碗豆浆,不放糖……穷。”
苏婉笑了,把药箱靠在桌边,轻声道:“一碗甜豆浆,记我账上。”
我坐在他们中间,接过摊主递来的素包子,咬了一口。面皮松软,馅是野菜混着一点豆腐,清淡得几乎没味。可就是这味道,让我心头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街上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挑水的汉子哼着小调,布庄的学徒在门口扫地,一个卖花的老妪挎着竹篮,低声叫卖:“栀子花……新鲜的栀子花……”
我抬眼望去。
她篮中白花簇簇,香气清幽。我忽然想起那枚断簪,心头一涩。
“老人家,”我开口,“这花……多少钱一束?”
老妪转过身,脸上皱纹如沟壑,却笑得慈祥:“三文钱,小伙子,要不要给娘子带一束?”
我一怔,下意识看向苏婉。她正低头吹着热豆浆,发丝垂落,侧脸温婉。
“……买一束。”我掏出铜钱。
老妪利落地扎了一小束,递来:“送你张红纸,包了能放三天不谢。”
我接过,却没包。只是轻轻将花束放在桌上,正对着那枚藏在怀里的玉簪。
阿蛮瞥了一眼,难得没嘲讽,只低头猛喝辣汤,辣得额头冒汗。
朱小福却突然压低声音:“你们说……那守废人,真是普通人吗?他怎么知道我们昨夜的事?那镜子……该不会是妖物吧?”
苏婉放下碗,淡淡道:“他不是妖。”
“哦?”阿蛮挑眉。
“他是‘遗民’。”苏婉望着街尾那老头消失的方向,“大周沦陷前,有一批人不愿逃,也不愿战,只选择守着旧城的一物一念。他们不入轮回,不归地府,靠收集‘被人遗忘的东西’活着——记忆、执念、旧物……他们叫‘守废人’,也叫‘守忆者’。”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所以……他收的不是破烂,是魂?”
“是执念。”苏婉点头,“那面镜子,照的不是人,是‘被遗忘前的最后一幕’。他不是监视我们,是……替那位母亲,守着她的最后一刻。”
空气静了一瞬。
朱小福吸了吸鼻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铺在桌上——是他那张“五雷镇邪符”。
“那……我这张符,要是哪天我也……也被人忘了,会不会也被守废人捡去?”
阿蛮翻白眼:“你?你那符纸怕是连耗子都骗不过,谁记得你?”
“我师父会记得我!”朱小福梗着脖子,“还有……还有你们!你们总得记得我吧?”
我们三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我低头咬了口包子,淡淡道:“记着,省得你死了还得回来找我们讨封。”
苏婉笑出声,阿蛮也咧了咧嘴。
朱小福这才满意地收起符纸,低头喝豆浆,结果一着急,呛得直咳嗽。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不是刚才那守废人的破旧铜铃,而是银铃,轻盈如风。
一个穿白衣的小女孩蹦跳着跑过,手里攥着一串铃铛花,笑声清脆。
我却猛地抬头。
——铃铛花?这季节,不该开铃铛花。
我下意识按住剑柄,目光追着那女孩而去。
她跑得极快,转眼拐进一条窄巷。
“厉锋?”苏婉察觉我的异样。
我正要起身,却见那巷口,缓缓走出一人。
青衫布衣,草鞋芒履,背负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尺,手里握着半截毛笔,正低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衣衫褴褛,发如枯草,眼神却清明如古井。
街上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一笔一划,极慢,极稳,像是在写诗,又像是在刻碑。
我盯着他脚边的地面。
那里,正被他用笔尖勾出一道螺旋纹——和石板街上那块一模一样。
“疯道士……”我喃喃。
他似有所感,抬头望来。
他抬头望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像被一口冷井水从头浇到脚。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个疯子。倒像是能看穿你骨头缝里藏着的那些破事。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等你很久了。”
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把怀里那包刚买的芝麻糖撒了:“哎哟我的娘!你不是疯的吗?怎么还知道等人?”
疯道士没理他,只盯着我,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厉锋,你娘的玉簪,断得可惜。”
我心头一紧,手已按在刀柄上:“你认识我娘?”
“认识?哈哈哈……”他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来还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还债?”苏婉皱眉,往前半步,“什么债?”
疯道士不答,反而低头继续画那螺旋纹,一边画一边哼起小曲儿:“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阿蛮冷笑一声,抬手就是一箭。
“嗖——”
箭矢贴着他耳朵飞过,钉入身后墙壁,箭尾嗡嗡直颤。
“再装神弄鬼,下一箭就不是耳朵了。”阿蛮冷冷道。
疯道士连眼皮都没眨,继续画:“阿蛮姑娘,你射得准,可射不中‘忘’字头上那一撇。”
阿蛮一愣:“你连我名字都知道?”
“我连你昨儿夜里偷吃酱鸭的事都知道。”他慢悠悠道,“藏在床底下那根骨头,还没啃干净呢。”
阿蛮脸一红,怒道:“你放——”
“等等。”我抬手拦住她,盯着地上那螺旋纹,“这阵,是你布的?”
“我布的?”他摇头,“我只是在补漏。九宫锁魂阵,缺了个眼,魂魄出不来,怨气堵在街角,连老鼠都不敢走——你们没闻到那股子腐味儿?”
苏婉皱了皱鼻子:“确实……有点像发霉的糯米糕。”
“那是‘忆魇’的残息。”疯道士终于画完,用笔尖点了点螺旋中心,“想见你娘,就进来。不想见,就滚。”
我盯着那纹路,心跳加快。
“这是……幻境入口?”朱小福哆嗦着问。
“是门,也是坑。”疯道士咧嘴,“跳下去,可能见亲娘,也可能见阎王。看你心里,到底怕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等等!”苏婉一把拉住我手腕,“万一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