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那一下，我正蹲在围栏边记数据;
钢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低头一看，好家伙，我直接把“体温38.2℃”写成了“体温38.2匹马力”;
我当场笑出声;
这倒也不算错，赤影站那儿就跟辆改装跑车似的，浑身肌肉绷着，阳光一照油光水滑，跟刚从汽车广告里走出来一模一样;
屏幕一亮，王大壮的消息跳了出来;
“豪哥，我已经到镇上了，十分钟就到！”
后面还跟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包，配文是“兄弟，你不会真养出匹会飞的马吧”;
我抬头扫了眼远处;
雾还没散干净，山头蒙着一层青灰;
草叶上的露水沉甸甸的，一碰就哗啦啦往下掉，直接打湿了我的鞋尖;
赤红毛的阿哈尔捷金马就在前头踱步，鼻孔一张一合喷着白气，热腾腾的，跟两台小锅炉在工作一样;
蹄子踩在地上，声音脆得很，哒、哒、哒，节奏感比广场舞BGM还准;
它忽然停下，回头瞥我一眼;
那眼神，我也说不上来是嫌弃还是关心，反正比我前任看我还勤;
我心里嘀咕，这马是真把自己当大哥了;
七分钟后，一辆旧电动车歪歪扭扭停在门口;
车把晃得跟风中残烛一样，后视镜只剩一个螺丝钉孤零零挂着;
车轮压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呻吟，跟下一秒就要散架进废品回收站一样;
王大壮摘下头盔，头发被压成锅盖状，一缕翘在脑门正中间，活像天线宝宝突遭雷击;
他眼睛直接瞪直了，嘴巴张得老大;
“我滴个乖乖……这真是你养出来的？你是不是偷偷拿了国家科研经费？”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顺手掸了掸沾在裤脚的一片牛粪;
别误会，那是隔壁老李家的贡献;
“不是我养的，是你未来骑过的;”
我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没动，绕着马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这腿比我家晾衣杆还长……脖子这么细，一折就断吧？”
他伸手摸了一下马背又缩回来，跟摸高压电一样;
“太高了，比我那三轮还吓人，三轮起码摔下来是屁股着地，这要是翻了，怕是要从头顶开花;”
我拍了拍马脖子;
“它叫赤影，脾气稳得很，比你女朋友还好哄;”
赤影配合着打了个响鼻，直接喷了王大壮一脸热气;
他抹了把脸，一脸惊魂未定;
“它刚才……是在吐痰吗？”
“那是打招呼;”我忍着笑;
“你坐上去试试，我扶着，保证不让你变成人体抛射物;”
“真能行？”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跟吞了颗铁球一样;
“你送快递都敢闯红灯，还怕这个？”我笑着戳他软肋;
他在我的示意下抓住缰绳，手抖得跟在搓麻将一样;
一条腿往上抬，动作笨得跟搬货上车一样，踩了两次才蹬上马镫;
屁股刚落座就绷直了腰板，背挺得比升旗仪式还标准，双手抓着缰绳，手都绷硬了，跟抓着命运的救命稻草一样;
赤影原地踏了两步，他身子一歪差点滑下来，吓得嗷一嗓子;
“慢点慢点！我还没买保险！”
“别跟它较劲;”我在旁边慢跑;
“肩膀放松，跟着它走，你现在不是骑马，是跳探戈;”
走了半圈，他慢慢喘匀了气，手也不抖了，甚至敢低头看表;
“哎，这表走得比我家钟准;”
我说：“来，轻踢一下肚子，让它小跑;”
他照做了，动作轻柔得跟在踹一只熟睡的猫一样;
结果赤影猛地提速，四条腿翻起来带风;
王大壮“哇”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差点表演空中后翻;
下一秒又爆发出大笑;
“哎哟我去！这比电驴带劲多了！电驴最多嗡嗡嗡，这简直是战斗机起飞！”
一圈、两圈、三圈……
他越骑越顺，最后居然学着电视里的样子俯身贴背，嘴里还喊;
“豪哥！这马是不是装了涡轮增压？怎么越跑越精神！是不是喂了红牛拌蛋白粉？”
我站在跑道边没说话;
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慌乱到现在咧着嘴狂笑，露出两排黄牙，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下;
跟终于卸下了十斤重的快递包裹一样;
他骑了快二十分钟才停下;
跳下马时腿有点软，落地不稳踉跄了半步，差点跪向赤影，场面一度十分虔诚;
脸涨得通红，额头全是汗，第一句话就是;
“兄弟，你这不是养马，你是造火箭！还是可回收的那种！”
我笑了：“你喜欢就行;”
“我喜欢？”他一把搂住我脖子，力气大得差点让我背过气;
“我要是电视台的，现在就得给你做专题！林书豪和他的汗血宝马！全国直播！收视率绝对干翻选秀节目！”
“你说它参加赛马会能拿第一不？”
我看过去，阳光照在马身上，红得发亮，尾巴甩来甩去赶蚊子;
它低头啃了几口草，又昂起头四处张望，耳朵不停转动;
“我想试试;”我说;
“那你可得让我当你的后勤队长！”他一巴掌拍在我肩上;
“油钱我都不要！”
笑声在空地上飘出去很远;
老张抱着记录本从远处走过来，路过时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我打开手机准备回条消息给成吉思汗;
昨天他问训练进度，我没来得及回;
刚点开跨时空好友圈，王大壮突然凑过来;
“豪哥，你这手机天天刷啥呢？神神秘秘的;”
“刷点有用的东西;”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不会是养马教学视频吧？”
“差不多;”
他挠头：“那你咋啥都会啊？以前也没见你碰过马;”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我说;
“你不也从没送过活猪，结果还不是接了那单？”
“那单差点把我咬了！”他瞪眼;
“所以你现在看见啥动物都不怕了;”
他乐了，站起来伸个懒腰;
“也是;不过这马真是绝了，跑起来一点不颠，比我骑过的所有车都稳;”
“它血统好;”我说;
“血统？”他摆手;
“我看是你调教得好;你要是开培训班，我第一个报名;”
“学费一万起步;”
“靠，抢钱啊？”
“嫌贵？”我斜他一眼;
“那你刚才骑的是空气？”
他翻白眼：“你这是变相收保护费;”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他说待会还得回去上班，站点缺人;
临走前又绕到围栏边看赤影，伸手想摸，马鼻子动了动，他吓得缩手;
“它认识你了;”我说;
“再摸一次;”
他试探着伸过去，这次马没躲，轻轻嗅了下他的手掌;
“哎？”他乐了;
“它舔我！”
“说明它觉得你是朋友;”
“那你呢？它是把你当主人？”
“我不当它主人;”我说;
“我当它是战友;”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行话;”
他推着电动车准备走，忽然回头;
“豪哥，下次试别的马叫我啊，我想试试黑色那匹，看起来更猛;”
“下周再说;”
“必须叫我！”
“知道了;”
他戴上头盔，跨上车，发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马场;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骑出大门拐弯看不见;
回到训练区，我把今天的试骑情况记进档案;
赤影被牵回休息棚，经过我身边时顿了一下，用脑袋轻轻撞了我肩膀一下;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
远处传来脚步声，老张走过来递给我一份表格;
“新一批饲料的检测报告出来了，蛋白含量达标;”
“放桌上就行;”
他没走，站那儿看了会儿马;
“大壮说得对，这马确实不一样;”
我没抬头：“哪儿不一样？”
“眼神;”他说;
“一般的马眼神发木，它这个……有劲;”
我合上笔记本;
“因为它知道自己能赢;”
老张走了以后，我走到跑道中央，对着空地喊了一声;
“集合！”
不到一分钟，五匹训练马陆续从各个区域走出来，排成一列站在我面前;
赤影走在最前面，昂着头;
我拿出计时器;
“今天加训一圈;”我说;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照在背上发烫;
我吹响哨子，带头往前跑;
马群跟着启动，蹄声整齐砸在地上，震得草皮都在抖;
跑到第三圈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有停，继续往前冲;
赤影领先半个身位，呼吸均匀，步伐稳定;
它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越跑越快;
风灌进喉咙，有点辣;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跟马蹄敲在地上的节奏对上了;
跑道尽头，雾彻底散了;
更远的地方，是还没开始的赛场;
我没回头，也没去看手机;
有些消息，等赢了再回也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