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秀兰比平时早了半小时起床。
她穿好衣服下楼,经过客厅时放慢了脚步。展示架上的锦盒还在,安安静静立在那儿,防尘布盖得严严实实。她看了一眼,没停,直接走进了厨房。
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泡。她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勺子搅了又搅,心思却不在粥上。
手机搁在灶台边,屏幕亮着,是她昨晚没关的搜索页面——“秦代丝织品 拍卖价格”。她瞥了一眼,伸手把屏幕按灭,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
粥煮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叶婉清还没起床,林书豪的书房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她站在餐桌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关上了门。
拨号键按到一半,又删掉。来回折腾了两回,第三回才拨出去。
“喂?秀兰啊,这么早打电话啥事?”电话那头是她的老姐妹李大姐,嗓门不小。
赵秀兰压低声音:“那个……我女婿弄了件衣服,好像挺值钱的,你说我要不要帮他看着点?”
“啥衣服啊?”
“说是秦代的,我闺女穿着上了热搜那个。”
“哎哟,那件啊!我在手机上刷到了,漂亮得很!你女婿可真本事。”李大姐语气里全是羡慕。
赵秀兰顿了顿:“我就是怕……怕他不懂行,万一被人骗了,或者弄坏了,怪可惜的。”
“人家能上热搜,能是假的?你就别瞎操心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管。你呀,享清福就行了。”
赵秀兰没接话,手指在阳台栏杆上敲了敲。
“再说了,”李大姐又补了一句,“你以前不是总嫌人家没出息吗?现在人家有出息了,你又想管东管西,人家能乐意?”
“我不是想管……”赵秀兰声音更低了。
“那你是啥?心疼那件衣服值钱?”
赵秀兰没吭声。
李大姐叹了口气:“秀兰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总想着替他做主。他有本事弄来好东西,就有本事守住。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你闺女?”
赵秀兰抿了抿嘴,没反驳。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练,一切如常。她转身进屋,把粥碗端到餐桌上摆好,然后走到展示架前。
她盯着那个锦盒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防尘布的边角,把它重新掖平整。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锦盒边缘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叶婉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赵秀兰已经坐在餐桌前喝粥了。
“妈,早。”叶婉清拉开椅子坐下。
“嗯。”赵秀兰头也没抬,手里的勺子搅着粥。
叶婉清看了一眼客厅方向,锦盒还在,防尘布盖得好好的。
“别看了,”赵秀兰突然开口,“没人动你的宝贝。”
叶婉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赵秀兰放下勺子,抬眼看着她:“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那件衣服……你要是觉得放客厅不安全,可以放我保险柜里。我帮你看着,不收你保管费。”
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我要收”,今天是“可以放”。
叶婉清看着她,没说话。
赵秀兰被她看得不自在,端起粥碗又放下:“你瞪我干啥?我说错了?”
“没有。”叶婉清低头喝了一口粥,“谢谢妈。”
赵秀兰哼了一声,重新拿起勺子:“谢什么谢,我是怕你弄丢了心疼。”
粥喝到一半,她又开口:“那个……你让他注意点,别什么人都给看。这年头,眼红的人多。”
叶婉清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知道了。”
赵秀兰没再说话,低头把粥喝完,起身收拾碗筷。经过客厅时,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锦盒,脚步没停,直接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传出来。
叶婉清坐在餐桌前,端起粥碗,慢慢喝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她放下碗,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妈,我来洗。”
“不用,你上班去。”赵秀兰头也没回,手里的抹布擦着碗边。
叶婉清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玄关处传来换鞋的声音,然后是门锁咔哒一声。
赵秀兰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安安静静,锦盒还立在展示架上。
她走过去,站在跟前,低头看着那块防尘布。犹豫了几秒,伸手轻轻掀开一角。
深红色的衣料露出来,上面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她盯着那片纹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半空,没敢碰。
然后她松开手,让防尘布重新盖好,转身走回厨房,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和昨天一模一样。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赵秀兰走进厨房的背影,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凉白开。
叶婉清出门前跟我说:“我妈刚才问我,那件衣服能不能让她帮忙看着。”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她顿了顿,“但她说,不是想拿走,就是想帮我看着。”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觉得……她是真怕我弄丢了。”叶婉清说完,拉开门走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玄关,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赵秀兰哼的小曲儿,调子跑得厉害,但我听出来了——是叶婉清小时候最爱听的那首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