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话音落下,殿内空气紧了一瞬。
程超正要开口,一道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
“汉武雄略,令人神往。”李世民站起身,语气平缓,“然我大唐创业守成,亦非一日之功。”
他没看程超,也没看朱元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炭火上。
“你们常听玄武门之变,说兄弟相残,骨肉离心。可有谁问过,若我不动手,第二天死的会是谁?”
嬴政睁开眼,嘴角微动。
刘彻靠在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建成是太子,齐王掌兵权,两人结盟,朝中七成大臣归附。”李世民声音不高,“我不过一个秦王,手下只有房玄龄、杜如晦几个文官,尉迟恭、秦琼几员战将。他们已定计,准备在出征途中除我,假称遇袭,一了百了。”
他顿了顿。
“我若等死,便是忠臣孝子。可我若不死,就得先下手。”
赵匡胤低头不语。
“那日清晨,我带七十骑入宫。”李世民继续说,“不是为了夺位,是为了活命。箭射出去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一生再也洗不干净了。”
朱元璋冷笑:“洗不干净?你如今坐在这儿,谁敢提一句不是?”
“我不是不敢提。”李世民看他一眼,“我是不想骗人。那一战之后,我三个月没碰政务,整日坐在东宫旧址发呆。建成的孩子,我一个没杀,全养在宫里。每年清明,我都亲自去祭拜。”
李世民停住,深吸一口气。
“可天下不能乱。父亲还在位,外敌虎视,百姓刚过几年安稳日子。我若倒下,整个大唐都会跟着塌。”
“所以我必须当皇帝,还得当得好。”
程超听着,手里的手机不知不觉放到了腿上。
“接下来的事,你们更熟。”李世民转身,像在对所有人讲,又像只是自言自语,“贞观之治,四海升平,万国来朝。可这太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登基第一天,我就下诏:凡五品以上官员,皆可直谏。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刘彻挑眉。
“第一年,我收到奏章三百余份,其中骂我的占一半。”李世民笑了笑,“有人说我得位不正,靠杀兄逼父上位;有人说我穷兵黩武,打突厥耗空国库;还有人说我宠信小人,重用秦琼这种粗鄙武夫。”
“我把这些奏章全贴在书房墙上,每天看一遍。”
嬴政冷声问:“你就不烦?”
“烦。”李世民点头,“有一次魏徵当面说,我还不如隋炀帝有远见。我当时气得摔了茶杯,说这皇帝你不让干也得干。”
“后来呢?”程超忍不住问。
“后来长孙皇后端了碗粥进来,跪下说,陛下今日若杀了魏徵,明日史书就会写‘太宗诛直臣’。”李世民摇头,“她不说情,我说不定真动手了。”
赵匡胤轻声道:“所以你留了他?”
“不止留了,还给他加俸禄。”李世民笑出声,“我说,以后谁敢像魏徵这样骂我,我也给钱。结果第二年,御史台集体上书,说国家财政紧张,请停发‘骂朕奖金’。”
殿内一静,随即爆发出笑声。
连嬴政都扯了下嘴角。
“魏徵死后,我亲写碑文,还让人把他的宅院修了三遍。”李世民语气低下来,“现在想想,他不是在骂我,是在帮我活着。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听不到真话,迟早会疯。”
刘彻缓缓点头。
“所以贞观年间,我们定了几条铁规。”李世民站直身体,“第一,宰相轮值议事,防一人专权;第二,地方官三年一调,防结党营私;第三,所有死刑案必须复核三次,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审。”
朱元璋哼了一声:“规矩再多,人坏了也没用。”
“那就换人。”李世民看着他,“贞观一朝,罢免贪官一百二十三人,流放六十七,斩首九。其中三个是我亲戚,两个是开国功臣。”
“最狠一次,是我表弟在洛阳强占民田,我直接下令杖毙。”他看向程超,“你说杀贪官狠,我比你还狠。可我知道,光杀没用,得让后面的人不敢犯。”
程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说对外。”李世民转了个方向,“打突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边境百姓能种地、放羊、安心过日子。”
“我派李靖夜袭定襄,三千骑兵雪夜奔袭二百里,活捉颉利可汗。”他语气沉稳,“但抓到人后,我没杀他,让他住在长安,赐宅授爵。他的部众,愿意留的编入府兵,想走的发路费送回草原。”
刘彻眼神亮起。
“十年间,归附大唐的异族超过二十万。”李世民道,“我在长安设四方馆,教他们汉语、农耕、律法。他们的孩子进国子监读书,能考科举,能当官。”
赵匡胤低声问:“不怕反?”
“怕。”李世民答得干脆,“但我更怕闭门自守。大唐的强,不在城墙高,而在人心通。西域商人能在长安开店,吐蕃使节能和我同桌吃饭,这才叫大国。”
“你说的‘一带一路’,是不是就从这儿来的?”程超突然插话。
李世民没听懂,但没追问,只继续说:“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入藏,带去工匠、医书、种子。临行前我对她说,你不是去和亲,是去建桥。桥这头是中原,那头是高原,桥修好了,两片土地才算一家人。”
殿内安静下来。
“所以你看。”李世民环视一周,“玄武门不是终点,是个起点。我背负罪孽上位,就得做出配得上这份罪孽的盛世。”
“我不求后人原谅我杀兄夺位。”他声音低沉,“我只求他们记得,李世民当皇帝的这些年,天下没有大规模饥荒,没有爆发内战,百姓能安睡到天明。”
他说完,缓缓坐下。
没人说话。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嬴政忽然开口:“你广开言路,倒是比我时热闹。”
“始皇一统六合,功盖千秋。”李世民坦然回应,“但法密刑严,少容人言。我不敢比你功大,只求下情能达,政令不偏。”
“你以为我说话好听,百姓就真敢讲?”嬴政盯着他,“在我那时,一人犯法,全家连坐。你说直谏无罪,可真有人骂你祖宗时,你能不动怒?”
“我动过。”李世民点头,“魏徵有一次说,我晚年修宫殿,和秦始皇没什么区别。我当时拍案而起,说再胡说就贬你去岭南种地。”
“然后呢?”程超问。
“然后我回去想了三天。”李世民平静地说,“发现他说得对。我确实修了甘露殿,花了三十万贯。于是我停工,把材料送去修洛阳水渠。”
嬴政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刘彻摸着胡须,若有所思。
赵匡胤低声说:“你这法子……比杀贪官管用。”
朱元璋盯着李世民,忽然道:“你不怕他们借‘直谏’之名,行夺权之实?”
“怕。”李世民看着他,“所以我说话算数。谁进谏,我赏;谁诬告,我罚。十年下来,真正为国为民说话的人,自然浮上来,投机的,自己就退了。”
朱元璋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紧。
程超悄悄翻开下一页题目,还没来得及念。
李世民忽然抬头。
“你们总以为,盛世是打出来的。”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可我觉得,盛世是忍出来的。忍自己的脾气,忍别人的批评,忍一时得失,忍千古骂名。”
“我杀兄逼父,史书永远写着‘玄武门之变’。”他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进那扇门。”
他停住。
目光如钉。
“因为我知道,外面等着我的,不是荣耀,是责任。”
炭火又响了一下。
程超张嘴,准备接话。
李世民却抬起一只手。
“等等。”他说,“我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