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话音落下,殿里没人接话。炭火偶尔响一下,打破寂静。
程超低头看手机,手指刚碰屏幕,就听见赵匡胤开口了。
“太宗说‘忍’,我懂。”赵匡胤站起身,语气平实,“我忍的不是骂声,是兵权。”
他这话一出,嬴政抬眼看了他一眼。刘彻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再敲。
“我当皇帝前,是禁军统帅。”赵匡胤继续说,“陈桥兵变那天,将士们把黄袍披我身上,我说不去,他们拔刀围着我不让走。我知道,这皇位,是刀尖上托起来的。”
李世民微微点头。
“五代十国那几十年,换了八个姓,五十多年出了十四位皇帝。”赵匡胤声音沉下来,“哪个不是被部下推上去,又被人砍下来?节度使手握重兵,说反就反,百姓一年换三回朝廷,地里的麦子熟不了就得逃命。”
朱元璋冷哼一声:“所以你怕了?”
“我不是怕。”赵匡胤看他一眼,“我是看清了。武将掌兵太久,必生祸乱。我要的不是一时安稳,是百年不乱。”
他走到殿中,站定。
“登基第二年,我请石守信、王审琦几个老兄弟喝酒。”赵匡胤说着,嘴角露出点笑,“酒过三巡,我说,你们有没有睡不着的时候?他们愣住。我说,我也没睡好。白天坐龙椅风光,夜里一闭眼,就梦见有人带兵杀进宫来。”
刘彻轻笑一声。
“他们脸色都变了。”赵匡胤道,“我接着说,人生短短几十年,何必争这个险位?不如交出兵权,回家买田置宅,日夜饮酒作乐,子孙也平安。第二天,他们全称病告老,我把京城最好的宅子赏他们,还和他们结亲。”
“杯酒释兵权?”程超抬头问。
“对。”赵匡胤点头,“兵权回来了,但军队还得用。所以我改制度。”
他转向众人:“第一,兵归中央。全国精锐编入禁军,驻扎京城,地方只留厢军做杂役。第二,将不专兵。实行更戍法,将领每隔几年调一次防区,士兵也轮流换地方驻守。兵不认识主将,主将也带不走自己的兵。”
嬴政皱眉:“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打仗怎么打?”
“打不了。”赵匡胤坦然道,“所以我宁可打慢一点,也不能让一个将军在边关经营十年,养出自己的山头。唐末藩镇就是这么坏的。”
李世民低声道:“可边将无权应变,敌军来了怎么办?”
“有枢密院。”赵匡胤答,“前线战报送到京城,由枢密院定策,兵部调令,三司供粮。三个部门互相牵制,谁也不能独断。”
程超听着,一边滑手机一边记。
“文官治军也是这时候开始的。”赵匡胤说,“派知州管地方,转运使收税赋,御史巡查边防。打仗时,主帅旁边一定配一个监军,由文臣担任,有权否决军令。”
刘彻摇头:“文人不懂兵,瞎指挥误事。”
“有过。”赵匡胤承认,“但比起节度使割据一方,这点代价能承受。我宁可输一场仗,不能乱一个朝。”
朱元璋突然问:“那你靠什么立威?外敌要是知道你这规矩,专门挑你换防的时候打呢?”
“靠钱。”赵匡胤说得干脆,“打不过就赔钱。澶渊之盟,辽军南下,真宗亲征到澶州,本可以打赢。但我孙儿最后签了和约,每年给辽十万两银、二十万匹绢。”
“赔钱换和平?”程超瞪眼。
“对。”赵匡胤点头,“那笔钱不到打仗花销的三分之一。省下的军费拿来修河、赈灾、办学堂。百姓过得下去,朝廷才稳。”
李世民皱眉:“可岁币年年给,国体何在?”
“国体在民安。”赵匡胤看着他,“百姓不知道什么叫国体,他们只知道今年有没有饭吃,孩子能不能读书。我朝科举三年一次,每次取士三四百人,唐朝最多不过百人。寒门子弟只要会写文章,就能当官。”
他顿了顿:“我立下规矩,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这条祖训,后来的皇帝都没破。”
嬴政冷笑:“你不杀人,别人杀你。”
“我知道。”赵匡胤低头,“靖康那年,金兵破城,徽钦二帝被掳走。我若地下有知,必痛哭不止。可我也明白,那是积弊太久,不是一日之错。”
他抬头:“我设计这套制度,本意是防内乱。可后来的君臣把‘防’字用过了头。文官压武将,边防松懈,军费空耗。不是制度不好,是执行走了样。”
刘彻缓缓道:“你把权力拆得太散,政令出不了宫门。”
“散有散的好处。”赵匡胤道,“我设中书门下管政务,枢密院管军事,三司管财政,三者互不隶属。宰相想打仗,没钱不行;枢密想调兵,没中书批文也不行。这样,谁也做不了曹操。”
朱元璋冷笑:“那你不怕皇帝自己昏?”
“怕。”赵匡胤答得直接,“所以我重用台谏。御史台和谏院的人,可以弹劾任何官员,包括宰相。他们骂得越狠,说明朝廷还有活气。我在位时,有个小官上书说我奢靡,列举十条罪状。我看完,给他升了两级。”
程超忍不住笑出声:“您这是鼓励骂人?”
“不是鼓励骂人。”赵匡胤也笑了,“是让他们敢说话。一个人坐在上面,听不到真话,迟早要栽跟头。李世民容魏徵骂他,我和他一样。”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
“我还做了件大事。”赵匡胤继续说,“统一文字考试内容。所有科举考生必须学儒家经典,答题用八股格式。这样选出来的人,思想统一,做事有章法。”
“八股?”程超皱眉,“那不是限制思维?”
“是限制。”赵匡胤点头,“可国家需要的是办事的人,不是思想家。你想,天下几百万读书人,每人一套想法,朝廷怎么管?统一标准,才能批量选官。”
李世民低声说:“倒是高效。”
“效率高,代价也大。”赵匡胤道,“后来读书人都钻进书堆,不敢谈实务。武将地位越来越低,连穿军装上街都被文官笑话。”
嬴政冷冷道:“你重文抑武,自削爪牙。”
“我知道。”赵匡胤不回避,“可我见过太多武夫乱政。与其让一个将军带兵造反,不如先让他抬不起头。宁可外面受气,不能里面起火。”
朱元璋盯着他:“那你就不怕后代忘了怎么打仗?”
“怕。”赵匡胤声音低下来,“可我更怕再回到五代那种日子。一年换三任皇帝,百姓连坟都来不及挖。”
殿里安静下来。
程超翻了一页手机,准备提问。
赵匡胤却没坐下。
“我这一套制度,有人说软,有人说弱。”他环视众人,“可我大宋三百多年,没出权臣篡位,没闹藩镇割据,百姓识字率是汉唐两倍。开封城里,夜市开到三更,商铺通宵营业。这些,都是稳出来的。”
刘彻轻哼:“可你也丢了燕云十六州。”
“丢了。”赵匡胤没否认,“那是我没能耐。但我留下一条路——用文治补武功。辽强,我就通商;西夏犯边,我就断贸易。打不过,就拖着,耗着,等他们自己乱。”
李世民缓缓道:“你是想用时间换空间。”
“对。”赵匡胤点头,“我不求一代灭敌,只求一代比一代稳。后来王安石变法,岳飞抗金,都是在这条路上走。走得艰难,但没回头。”
朱元璋忽然道:“你这套,比我难。”
赵匡胤看他。
“你从武将转身,硬把自己变成文官皇帝。”朱元璋慢慢说,“我从乞丐上来,靠的是杀光对手。你不一样,你得笑着把刀收了,还得让天下人觉得你英明。”
赵匡胤笑了笑:“我不英明。我只是知道,有些事,不能靠赢来解决。”
程超正要说话。
赵匡胤抬起手,止住他。
“最后说一句。”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都说我宋朝弱。可我问你们——如果给你一个选择,是做个轰轰烈烈二十年就亡的猛朝,还是做个平平淡淡三百年的长朝,你们选哪个?”
他停住。
没人回答。
他的手还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