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他眼前如同被顽童猛力摇晃的水景球,重影交叠。
顾昀咬紧牙关,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意。
那枚融入灵魂的碎片带来的不仅仅是充盈,还有一种来自高维度的震颤,仿佛强行将一只有缺口的瓷碗用金液灌注,滚烫且剧烈。
他伸手撑住身后的榆木柜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而在柜台外侧,本该绝尘而去的厉骁,此刻却并没有坐在那辆越野车里。
刚才就在男人转身跨出门槛的一刹那,那种灵魂层面的共振如同无形的锁链,狠狠将他拽了一个踉跄。
此刻,这位不可一世的指挥官正半跪在地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只手死死扣住顾昀撑在柜台边缘的右手虎口。
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某种生理性的恐慌与依赖,仿佛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顾昀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反倒被对方掌心那种灼人的高热烫得心头一跳。
“先坐。”顾昀顾不上还在天旋地转的视野,单手发力,借着厉骁那股死不松手的劲儿,将人半拖半拽地按在柜台后的备用木凳上。
厉骁双目紧闭,呼吸粗重且紊乱,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层的梦魇,但那只扣着顾昀虎口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顾昀的肉里。
“简直是荒谬至极!”
门外,扩音器里传来的咆哮声刺破了夜色,那是魏莽气急败坏的声音。
“所有人听令!指挥官阁下现在的神智已经完全混乱!刚才那份所谓的‘S级指令’是在致幻剂诱导下签署的无效文件!”魏莽站在防暴车的顶端,手里挥舞着那张刚才被厉骁拍在他胸口的纸,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那家店里的食物含有未知的神经毒素!宪兵队,立刻破门!对指挥官实施强制医疗接管!把那个下毒的厨子抓起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原本已经退去的黑压压的枪口再次抬起,沉重的战术靴踏碎了街道上的寂静。
顾昀冷冷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意识不清的厉骁,又透过破碎的橱窗看向外面。
魏莽很聪明,也很贪婪。
他知道一旦承认那张纸的效力,这间拥有神奇治愈力的小店就成了厉骁的私产,而一旦厉骁恢复健康,他这个副官就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厉骁必须“疯”,这家店必须是“黑店”。
“哐当——”
一声巨响截断了宪兵队的冲锋步伐。
几个巨大的、还在滴着废机油的生锈发动机缸体被粗暴地推倒在街道正中央,激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一卷卷带着倒刺的铁丝网被拉开,在那簇摇曳的篝火前筑起了一道简陋却狰狞的防线。
老疤赤着上身,胸口那道贯穿性的伤疤在火光下像是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手里拎着一根还在滴血的螺纹钢管,身后站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难民。
“放你娘的屁!”老疤啐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油纸袋——那是前几天顾昀包干粮用的包装纸,上面还印着‘万界食堂’那不起眼的简笔画Logo。
他像展示军旗一样高举着那个油纸袋,独眼里满是凶光:“兄弟们吃了顾老板的饭,身上的烂疮好了,晚上不咳血了,这就是证据!你们这群只会发烂泥糊糊的老爷兵,什么时候给过我们这种活路?”
“这里现在是流浪者保护区!”老疤将钢管狠狠砸在发动机缸体上,火星四溅,“想进去抓人?先问问老子这几百号烂命答不答应!”
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怒吼,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发出的声音。
顾昀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但他清楚,靠老疤他们的血肉之躯,挡不住装备精良的宪兵队。
“系统。”他在脑海中唤醒了那个冰冷的声音,“那个【情绪映射·进阶版】,如果我不针对单人,而是针对区域信号源,需要多少疗愈值?”
【回答宿主:区域性干扰需要800点疗愈值。该功能可截取目标强烈的脑电波情绪,通过周围的电子显示设备进行具象化投影。】
“兑换。”顾昀没有任何犹豫,目光冷冷地锁定了站在高处的魏莽,“目标锁定:魏莽。把他现在心里想的最真实的东西,投到他背后那块原本用来播放征兵广告的电子屏上。”
【扣除800点疗愈值。干扰开始。】
就在宪兵队的枪口即将喷吐火舌的前一秒,街道上方那块巨大的、常年播放着联邦伟光正宣传片的LED屏幕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
滋啦——
画面剧烈抖动,原本肃穆的军徽图案瞬间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半透明的、巨大的人脸投影。
那是魏莽的脸。
但与现实中那个道貌岸然、满口“为了指挥官健康”的副官不同,屏幕上的那张脸,五官因为极度的贪婪而挤在一起,嘴角咧到了耳根,双眼赤红,正盯着食堂的方向流着口水。
更可怕的是,一种经过系统转译的“心声”,伴随着电流声,清晰地通过街道广播传了出来。
“……只要扣上精神失常的帽子……兵权就是我的……那家店里的秘密也是我的……哪怕把这群贱民全杀光……只要能得到那个力量……”
那声音阴冷、黏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与魏莽刚才大义凛然的演讲词形成了堪称恐怖的重叠。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的士兵们,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向屏幕,又看向站在车顶、脸色瞬间惨白的副官。
“这……这是什么妖术!把屏幕关掉!快关掉!”魏莽慌乱地挥舞着手臂,但在旁人眼中,他的动作与屏幕上那个贪婪的怪物如出一辙。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顾昀感觉手背一松。
原本死死扣住他的那只铁钳般的手掌,缓缓松开了。
顾昀低头,正好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厉骁醒了,那双眸子里的红血丝虽然还未完全褪去,但那种野兽般的混沌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沉稳的清明。
厉骁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昀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暴虐的僵硬,而是透着一股从容的爆发力。
他抬手,将早已破损不堪的右边袖口彻底撕了下来,露出结实且布满旧伤的小臂。
然后,他越过顾昀,大步走向店门。
当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时,原本骚动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
厉骁没有看魏莽,也没有看那些枪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这座废墟城市里唯一的君王。
“魏莽。”厉骁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寒风,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说我疯了?”
魏莽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差点从车顶摔下来。
厉骁冷笑一声,伸手摘下了领口那枚代表联邦公民最高荣誉的勋章,随手丢进了身旁那口还在熬着热汤的土灶里。
火焰吞噬了金属,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联邦第三战区指挥官。”厉骁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茫然的士兵,最后落在老疤那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身上,“既然你们说这是‘黑店’,那好。”
他上前一步,站在了老疤身旁,与那个流浪头子并肩而立。
“现在,我只是万界食堂的一名安保员。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厉骁抬起头,眼神如刀锋般刮过魏莽惨白的脸,“想吃饭的,排队。想找茬的,先跨过我的尸体。”
“这就是我组建的‘食堂自卫队’的第一条军规。”
人群边缘的阴影里,那个戴着兜帽的神秘旅人墨鸦,轻轻摩挲着下巴,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这就是灵魂绑定的共生反应吗……连所有的退路都替对方斩断了,真是有趣。”
魏莽看着站在难民堆里、气势却压倒了整支军队的厉骁,又看了看身后那块还在循环播放他贪婪嘴脸的屏幕,知道大势已去。
军心散了,今天强攻是不可能了。
“好……好得很!”魏莽咬牙切齿地钻回车里,隔着车窗阴毒地盯着顾昀的方向,“撤退!所有人撤退!”
装甲车的引擎轰鸣着调头,扬起漫天尘土。
顾昀站在门口,看着魏莽离去的方向,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注意到了魏莽在上车前,对通讯兵做了一个极为隐晦的手势,那是只有在执行焦土政策时才会使用的暗码。
那个方向……是城西。
顾昀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那个方向唯一的战略设施,是这座城市仅存的一座地下岩盐储备库。
在这个没有冷链的废土,盐,意味着食物的保存,意味着生命。
顾昀下意识地握紧了挂在腰间的围裙带子,一种不祥的预感随着夜风,悄然爬上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