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闷响并非来自耳边,而是伴随着地面的微微震颤,从城市西侧那片昏暗的工业区沉闷地传来。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焦糊的化学品气息,被夜风裹挟着,蛮横地灌进了这条刚恢复些许生气的街道。
顾昀站在店门口,看着远处腾起的黑烟,那是魏莽撤离的方向。
“这孙子真绝……”老疤气喘吁吁地从街头跑回来,手里拎着的半袋粗盐都在哆嗦,“顾老板,出大事了。魏莽那个疯狗炸了西区的储备库。不是炸粮,是炸盐。那边的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空气里全是咸腥味。”
废土之上,粮食虽然珍贵,但没有盐,人会变成软脚虾,会肌肉痉挛,最后在电解质紊乱中痛苦地死去。
对于这些常年靠劣质营养剂和捡垃圾为生的难民来说,断盐,就是断命。
仅仅过了半天,恐慌便如瘟疫般蔓延。
原本因为一碗热汤面而建立起的微薄秩序,在生存本能的挤压下摇摇欲坠。
有人开始为了抢夺别人手里剩下的一点腌菜大打出手,更多的人则是无力地瘫软在墙角,嘴唇泛着病态的灰白。
顾昀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回到了后厨。
他现在的疗愈值还不足以兑换能供应几百人的成品食盐。
“顾老板,这里……有点怪。”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是小星。
这个双目失明的盲童正蹲在那口早已枯竭的废井边,鼻翼像受惊的小兽一样翕动着。
顾昀走过去,蹲下身:“怎么了?”
“有味道。”小星指着黑洞洞的井口,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困惑,“像之前捡到的那个漂流瓶里的味道……咸咸的,还有点苦。像是……大海在哭。”
大海?
顾昀心头一动。
这座城市的前身是内陆重工基地,怎么会有海的味道?
除非……
“系统,开启【食材溯源】扫描地下水脉。”顾昀在意识中下达指令。
【正在扫描……检测到地下300米处存在因地壳板块挤压形成的伴生矿脉。成分分析:高浓度卤水结晶,含盐量85%,伴生微量砷化物与重金属。判定:不可直接食用,属于剧毒食材。】
果然有盐,但是有毒。
顾昀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口布满青苔的枯井。
只要能提纯,这就是救命的源泉。
“厉骁。”顾昀喊了一声。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那个正在帮老疤搬运废木料的高大男人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脱去了军装的厉骁,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紧绷的肌肉线条上还沾着些许木屑。
“挖。”顾昀指了指那口井,“下面有我们要的东西。”
厉骁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下面有什么。
他只是走到井边,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回头对老疤招了招手:“找绳子,再去几个人拿镐头。扩井。”
前任指挥官的执行力是恐怖的。
在他的调度下,原本用来防御的废弃发动机零件被改装成了临时的绞盘。
随着一筐筐带着刺鼻苦咸味的灰白色矿石被运上来,顾昀在后院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
并不是所有毒都需要高科技设备才能去除。
在古老的烹饪智慧里,万物相生相克。
顾昀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把其貌不扬的“鬼针草”——这种在废土随处可见的变异植物,根茎含有特殊的生物碱,那是天然的重金属吸附剂。
矿石被砸碎,投入沸腾的水中。
顾昀将捣烂的草汁倒入锅内,原本浑浊的卤水瞬间泛起剧烈的泡沫,一层黑色的絮状物慢慢浮出水面。
撇去浮沫,大火收汁。
当水分被熬干,锅底析出了一层雪白细腻的晶体。
顾昀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
咸。纯粹的、凛冽的咸味,没有一丝苦涩的杂质。
“生火,切土豆。”顾昀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眼神亮得惊人,“今晚不做别的,只做这道菜。”
堆积如山的变异土豆被洗净,连皮都不削——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地方,皮也是营养。
土豆被切成滚刀块,每一块都有婴儿拳头大小。
没有多余的植物油,顾昀直接用了之前那块变异野猪肉熬出的动物油脂。
雪白的猪油在热锅里化开,散发出霸道的荤香。
土豆块滑入锅中,发出“滋啦”的一声巨响。
顾昀手中的大铁铲上下翻飞,不断地煸炒,直到土豆表皮起皱,结出了一层焦黄酥脆的硬壳,内里却已经被高温焖熟,变得绵软沙糯。
就在这时,那把刚提纯出来的雪花盐,被顾昀抓起一把,扬手撒下。
紧接着是碾碎的黑胡椒粒、一点点提鲜的干辣椒面,还有切得细碎的野葱花。
“轰——”
最后一把大火激发出所有调料的香气。
椒盐特有的辛香与油脂混合,那是能够唤醒人类基因里对热量最原始渴望的味道。
“开饭。”
不需要任何吆喝。
当那一盆盆金黄焦脆、裹满了雪白盐粒和黑胡椒碎的烤土豆被端出来时,原本因为缺盐而恐慌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陈姐颤抖着手接过一块滚烫的土豆。
一口咬下去,焦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滚烫绵软的薯肉,在舌尖化开。
但最让人灵魂颤栗的,是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咸鲜。
那是力气。是活下去的尊严。
随着盐分的补充,原本萎靡的人群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那种因为魏莽制造的匮乏而产生的暴戾气息,在这一口口踏实的咀嚼中,烟消云散。
【叮!检测到群体性恐慌已解除。】
【当前店铺声望大幅提升。获得特殊称号:废土灯塔。】
【疗愈值突破临界点。恭喜宿主,获得“核心区A级通行证”一张。】
顾昀轻轻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就在这时,一直在井底帮忙清理残渣的小星被厉骁拉了上来。
盲童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沾满泥土的金属残片。
“顾老板,下面……除了石头,还有这个。”小星把东西递给顾昀,“它给我的感觉,和那个大个子叔叔很像。”
顾昀接过残片,用拇指擦去上面的泥垢。
那是一块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金属,虽然在地下埋藏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依然透着冷冽的寒光。
在金属的断面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三个古老的蚀刻文字。
虽然字形古拙,但顾昀在看清的那一瞬间,灵魂深处那枚刚融合不久的碎片猛地跳动了一下。
——墨沉渊。
顾昀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厉骁。
厉骁正在不远处分发土豆,侧脸冷硬,与这三个字透出的气息有着某种诡异的重合。
这究竟是……
“好香的椒盐味。”
一道慵懒而沙哑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顾昀的思绪。
顾昀迅速收起金属残片,警惕地转过身。
食堂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全身裹在灰色斗篷里的男人。
他拍了拍肩上的尘土,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看过无数个世界生灭后的疲惫与戏谑。
是那个之前一直游离在人群边缘的神秘旅人,墨鸦。
他没有像其他难民那样急着去抢土豆,而是径直走到顾昀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
“这盐的味道不对。”墨鸦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昀,眼神却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这手法,哪怕过了多少个轮回,还是这么喜欢多此一举地用药草去‘洗’这种脏东西。”
顾昀瞳孔微缩,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剔骨刀。
“别紧张,小老板。”墨鸦从怀里掏出一枚磨损严重的硬币,那是上个时代的货币,轻轻按在桌上,“我只是个怀旧的食客。顺便来提醒你一句……”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只有顾昀能听见。
“拿到了核心区的通行证,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上一任拿着它走进那座塔里的人……”墨鸦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可是输得连灵魂都差点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