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把酒瓶踢翻后,罗段勇已经躺回竹床。
他没再看那张被风吹得扑棱作响的传单——上面印着“农业现代化示范村申报指南”,红头文件似的严肃,可风一吹,边角卷起来,活像村里谁家晾在外面忘了收的厕纸。他懒得管,手机屏幕亮着,系统界面浮在最上层,蓝底白字,简洁得像是村委公告栏里贴了十年都没换过的计划生育标语。
积分刚到账三千二,还差四千八就能换那台二手挖掘机。
这数字他背得比自家祖坟埋了几代人都熟。八千积分,不多不少,刚好能兑一台带遥控启动功能的二手小松210。虽然出厂年份写着2013,但系统标注“发动机正常、液压无漏油、履带磨损低于30%”,还贴心地附赠一句:“适合新手宠物操作”。
罗段勇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嘴角抽了抽,心想:我这不是给狗买玩具,这是在搞乡村振兴。
他不急。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农业局的直播说明会定在明天上午九点,主题是“科技赋能农业,智慧引领未来”。可现在网上风向已经变了。热搜前十里有七个是关于“会跑的南瓜”和“韭菜成精”的视频合集——前者是隔壁老李家地里滚下山坡的一个巨型南瓜,后者则是因为无人机喷洒生长素过量导致韭菜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极了某种神秘仪式。
更离谱的是,有人剪辑了黑狗叼着马甲上北京的画面——其实是去年冬天它偷穿了罗段勇的旧棉袄,在雪地里乱窜,结果被路过的驴友拍下来发抖音,配文“全村最有文化的狗”。没想到这一发不可收拾,点赞破百万,评论区全是“建议保送农大”“这狗比我还会搞科研”。
罗段勇滑动屏幕,看到自己账号下的留言越来越多:
“勇哥,你家狗是不是能考公务员?”
“求直播!我想看狗开拖拉机犁地!”
“我已经给我妈截图了,她说我们村该学你们。”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混合着得意与算计的微表情,就像村口卖假药的老王每次看到救护车从镇医院出来时的表情。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检测到舆论热度下降,危机公关技能进入冷却期。”
喇叭唱的是《恭喜发财》,调子歪得像村口电线杆,常年被雷劈歪的那种。声音是从他挂在屋檐下的蓝牙音箱里传出来的,电池快没电了,电流滋啦作响,仿佛赵本山附体,正用东北腔念悼词。
他关掉提示,从蛇皮袋里摸出积分兑换页面——袋子上印着“高效复合肥”,实际装的全是充电线、泡面袋和几张泛黄的彩票。手指停在“二手挖掘机(可遥控启动)”那一栏,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仿佛在抚摸未来的致富之路。
差的钱不多了。
他等得起。
其实他根本不想等。
但他知道,火候不到,饭会夹生;热度不够,热搜不上。他要的不是一时热闹,是要让整个省都知道——山沟村有个男人,养了条狗,能把农业现代化玩出花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打谷场传来铁器落地的闷响。
一辆拖拉机拉着台锈迹斑斑的挖掘机缓缓停下,排气管噗噗冒黑烟,像极了村里谁家老爷子咳嗽的老肺。司机跳下来擦汗,抹了把脸上的灰,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场地,扯着嗓子喊:“谁叫的货?这玩意真有人要?”
没人应声。
山沟村的早晨向来安静,鸡鸣狗吠都讲节奏,不像城里一早就按喇叭。村民们陆续出门,看见这庞然大物都停下脚步,有的直接站定不动,碗里的稀饭差点泼出来。
王婶端着粥碗站在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破铜烂铁放这儿干啥?挡路!”
她说话向来直,当年为争一块菜地骂哭过三个村干部。可这次她话音未落,赵铁柱穿着西装蹲在旁边拍照,嘴里念叨:“快发抖音,标题就写‘山沟村引进首台智能农机’,封面用挖掘机冒烟那张,神秘感拉满。”
赵铁柱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回乡创业做短视频,主打“乡土科技风”,粉丝五万,月入三千,勉强够交网费。他一边拍一边激动得手抖,镜头晃得像地震现场。
没人注意到罗段勇什么时候来的。
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群边缘,手里拎着半块冷馒头,牙口好使,咔哧咔哧嚼得香。走到挖掘机前,伸手拍了下驾驶室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
“到了啊。”
然后吹了声哨。
短促、清亮,像小时候放学路上用来吓鸟的那种。
黑狗从屋后窜出,嘴里叼着根油乎乎的鸡腿骨,一看就是昨晚偷吃的卤味摊剩货。它看到挖掘机愣了一下,放下骨头绕着转了一圈,鼻子贴着履带闻了又闻,尾巴慢慢摇了两下——那是它表示“这东西归我了”的专属动作。
罗段勇打开系统界面,点击确认。
“积分扣除8000,兑换完成。”
系统弹出动画:一朵金色小花绽放,下面写着“恭喜主人解锁新成就:人犬协作新时代”。
他把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插进挖掘机电瓶接口。嘀的一声,仪表盘亮起绿灯,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睁开了眼。
黑狗抬头看他。
一人一狗对视三秒,空气中仿佛有电流穿过。
罗段勇点头:“试试?”
黑狗前爪搭上踏板,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千百遍。它用鼻子推开驾驶室门——门锁早坏了,一顶就开——钻了进去,两只前爪搭在操纵杆上,后腿踩住虚拟离合(其实是罗段勇焊上去的感应脚垫),脑袋凑近点火开关。
咔哒。
发动机轰然启动。
浓烟从排气管喷出,震得旁边晾衣绳直晃,一只晒着的臭袜子被震了下来,正好盖在王婶刚晾好的被单上。
全场安静。
赵铁柱手机掉地上,屏幕裂成蜘蛛网,他却顾不上捡,只喃喃道:“我的天……AI驯化成功了?”
王婶手里的碗倾斜,粥洒了一脚,她也顾不上烫,瞪大眼睛看着那台冒黑烟的铁疙瘩缓缓挪动。
黑狗回头看了眼罗段勇。
罗段勇靠在竹床上,摆摆手:“去吧,把那片歪玉米推了。”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去把院门关上”。
挖掘机缓缓驶出打谷场,履带碾过石子路,发出嘎吱声响,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在磨牙。村民自动让开一条道,连平时最爱逞能的二愣子都缩在墙角,手里攥着锄头却不敢上前。
没人敢拦。
也没人知道怎么拦。
挖掘机直奔玉米地,铲斗落下,十亩即将收割的玉米连根拔起,泥土翻飞,秸秆乱舞,场面壮观得像是外星人降落地球第一件事就是搞拆迁。
三分钟后,地平了。
原本金灿灿的玉米田变成一片泥地,风一吹,尘土飞扬,远处几只鸡被吓得集体下蛋。
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检测到宠物破坏,触发‘反向补偿’机制,奖励五百升柴油补贴券!”
罗段勇躺在竹床上笑了,笑得像个阴谋得逞的狐狸。
他知道这波稳了。
中午过后,他揣着手机往村外加油站走,步伐悠闲,嘴里哼着《好运来》,调子比早上那喇叭还歪。黑狗跟在后面,尾巴翘得老高,像刚打赢一场仗的将军,连走路都带风,路过野猫群时人家都主动让道。
加油站小哥正擦机器,抬头看见一人一狗走来,没在意。这种乡下加油站,人带狗加油不稀奇,稀奇的是狗自己会操作。
直到黑狗跃上加油台,前爪按住屏幕。
“滴滴,识别中……中华田园犬,授权通过。”
小哥愣住。
屏幕上跳出二维码,标注“懒人致富系统专属补贴”。
罗段勇站着不动,双手插兜,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思考人生哲学。
黑狗用湿爪子在密码区点了六下——那是它的生日,也是罗段勇设的二级验证。
“验证成功,开始加油。”
油枪自动弹出,插入挖掘机油箱。表盘数字飞涨。
五十、一百、两百……
小哥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
还是那样。
他张着嘴,看着狗爪熟练操作终端,甚至点了“打印小票”。打印机吐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本次加油由中华田园犬‘黑子’完成,系统认证有效。”
油加满那一刻,表盘跳到“500L”,红灯熄灭。
黑狗收回爪子,跳下加油台,甩了甩毛,顺带把一滴油甩到了小哥脸上。
小哥的眼镜掉进了油桶。
扑通一声。
周围几辆车的司机全掏出手机录像。
有人喊:“拍到了!全省第一只会加油的狗!”
视频三分钟冲上本地热搜,半小时杀进全国热榜前二十,标题五花八门:
#狗开挖机加油#
#这狗比我还会生活#
#建议列入新型职业农民培训教材#
罗段勇没看热闹。
他摸了摸黑狗脑袋,低声说:“晚上村晚,你主咖。”
天黑后,打谷场搭起临时舞台。音箱摆在两侧,彩灯闪烁,广场舞队正在热身,领舞大妈扭得腰肢柔软如蛇。村委会原本不同意让挖掘机上场,说是“安全隐患太大”,但赵铁柱连夜做了个宣传视频,标题是《新时代农机表演》,副标题写着:“当人工智能遇上乡土情怀”。
播放量破百万,县长转发,农业局点赞。
最后批条子的人说了一句:“让它上,别压人就行。”
主持人拿着话筒念开场词:“下面请欣赏——”
音乐刚响,远处传来轰鸣。
黑狗驾驶挖掘机从村道缓缓驶来,车灯照亮半边夜空,像是科幻电影里的机甲战士登场。人群自动分开,连广场舞大妈都停下舞步,惊得扇子掉了都不知道。
它径直开向舞台侧方,似乎想停在音响旁。
右后轮一偏。
三个音箱被履带碾过,瞬间爆出刺耳杂音,接着冒出青烟,像是临终前的哀嚎。
全场静了两秒。
接着爆发出哄笑和掌声。
“好家伙,直接报销设备!”
“这哪是表演,这是来拆台的!”
“建议明年春晚请它!”
罗段勇站在人群边缘鼓掌,神情欣慰,仿佛看到儿子第一次独立吃饭。
“挺好,省得他们放那些吵人的歌。”他嘟囔着。
手机震动。
抖音热搜更新。
#狗开挖机碾音响# 冲上全省第三。
评论第一:“建议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家走。
今晚够了。
黑狗留在打谷场,趴在挖掘机旁,前爪搭在操纵杆上,眼睛盯着来拍照的小孩,眼神警惕,像守着宝藏的龙。
罗段勇走出十米远,听见身后有人说:“它是不是还会开拖拉机?”
他没回头。
心里默念:明天教猪。
风从山梁吹过,带着泥土和柴油的味道。
远处,一台闲置多年的饲料搅拌机,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系统界面悄然弹出新任务:
【隐藏成就开启:全员机械化】
目标:让至少三种家畜掌握基础驾驶技能
进度:1/3(黑狗·挖掘机)
奖励:全自动智能猪圈 ×1
罗段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还在冒烟的挖掘机,嘴角再次扬起。
这一次,他笑得很深。
他知道,山沟村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