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打完哈欠,那哈欠打得震天动地,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掀了个底朝天。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角飙出两滴生理泪水,顺着手背滑下去,差点以为自己哭了。
“哎哟喂,这雨下得跟老天爷尿了七天似的。”他嘟囔着,一边揉眼睛一边伸手去推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刚开一条缝,湿冷的风就像个不请自来的亲戚,呼啦一下钻进来,贴着他裤腿往上爬,凉得他一个激灵,脚趾头在拖鞋里猛地一蜷。
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砸瓦片、吓得鸡飞狗跳的大暴雨,而是绵绵密密、没完没了的细雨,像谁家老太太织毛衣时手抖了,线一直往下漏,断都不带断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厚得能当棉被盖,整个村子泡在水汽里,连空气都带着股发霉的味儿,吸一口,肺都要长蘑菇。
屋顶的瓦片早就撑不住了,东一块西一块塌了半边,雨水顺着裂缝滴滴答答往屋里灌。堂屋里摆满了桶盆——铁的、塑料的、搪瓷的,甚至还有半个破脸盆,叮叮咚咚接水,节奏比村口广场舞的音响还整齐。有个铝锅正好卡在漏水点下,水珠落进去,“铛”一声,像敲钟。罗段勇听了一耳朵,心想:明天得把这锅送去参加《中国好声音》,评委肯定说它有金属质感。
他没开灯。倒不是省电,是怕一开灯引来更多蚊子——这年头连蚊子都变异了,专咬人脚后跟,一咬一个包,三天不消。他摸黑走到灶台前,熟练得像是闭着眼也能走完全程,一把掀开锅盖。
热气“轰”地扑上来,带着浓郁的牛油香和花椒的麻劲儿,瞬间冲散了屋里的潮味。红油翻滚,辣椒浮沉,几片毛肚正懒洋洋地打着转,像在泡温泉。他夹起一片肥牛,涮了十秒,捞出来,在香油蒜泥碗里一滚,塞进嘴里。
“嘶——烫!”他吸着气,嘴没停,一边嚼一边含糊骂道:“这火锅,烫嘴也得吃,不然对不起我这遭罪的人生。”
外头有咳嗽声。
不止一家。
东边王婶家传来小孩哭闹,一声比一声尖,听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崽子。西边李二伯的屋檐下挂着三条湿毛巾,人躺在床板上哼哼唧唧,每咳一声,床板就跟着颤三颤,隔壁阿花家的母猪都嫌吵,翻了个身把屁股对准他家墙。再远一点,养老院那排老房子,窗子黑着,可走廊的灯一整晚都没灭,照得水泥地泛青,像个阴间接待处。
村医老刘背着药箱冒雨跑了几趟,裤腿卷到膝盖,鞋里全是泥,走一步“咕叽”一声,像踩在烂豆腐上。他给发烧的人量体温,最高烧到四十度,退烧药吃了也不管用,有人烧得开始背乘法口诀,还有人幻想自己是孙悟空,举着扫帚要去大闹天宫。
“不像普通感冒。”老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对赵铁柱说,“来得急,症状重,三十多个都一样,嗓子疼、高烧、浑身发软,关键是——全都梦见自己在吃火锅,醒来发现口水打湿了枕头。”
赵铁柱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屋檐下,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举着手机直播:“家人们看,这就是我们村的真实生活,暴雨第七天,全村快团灭了!点赞过十万,我现场表演喝一碗带泥的雨水!”
弹幕飘过一堆问号:
“主播你西装是防水的吗?”
“你们村是不是集体中邪了?”
“求地址,我想送点药。”
没人知道,罗段勇正坐在堂屋里,淡定地涮着毛肚,嘴里还哼着《好运来》,调子歪得能绕山三圈。
“叮——”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喇叭音质差得像是从八十年代收音机里蹦出来的,《好运来》唱得走音,副歌部分直接破音,听着像谁在拉锯子锯木头,还卡了壳。
【检测到公共卫生危机,激活“百毒不侵”防护罩,范围五十米。】
罗段勇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头看了眼窗外。
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像画符,又像谁拿毛笔蘸水在写“救救我”。他慢悠悠起身,锅没关,筷子往锅里一插,端起整张小桌往外走,动作流畅得像练过八百遍。
外面风大雨大,他穿着人字拖,裤脚蹭着地面积水,一路“啪嗒啪嗒”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活像个赶集卖火锅的流动摊主。
把桌子放下。
火锅还在冒热气,红油咕嘟咕嘟,香气随风飘散,连天上那只盘旋的老鹰都低头看了一眼,翅膀一拐,差点撞树。
他站着没动。
下一秒,一道金光从他脚下扩散出去,贴着地面蔓延,像水波一样推过泥路、台阶、水坑,碰到房子就往上爬,形成半球形的罩子,直径五十米,正好把他自己、老槐树、村口公告栏和半条主街全包了进去。
光罩边缘泛着微黄,雨点落在上面,直接蒸发成白雾,腾腾升起,远远看去,像村口开了个露天桑拿房。
村医老刘正好跑过路口,体温枪还拿在手里,突然发现屏幕上的数字往下掉。
他本来三十八度五,浑身发烫,脑袋嗡嗡的,走路像踩棉花,可一走进光圈,体温计“嘀”一声,变成三十六度八。
他愣住。
回头一看,自己刚离开的那户人家,屋里的老人还在发烧抽搐,孙子抱着电话狂喊120。
他又往前走两步,彻底进到光罩里,额头的汗慢慢停了,喉咙也不痛了,连脚底板的湿冷感都消失了。
“这……”他瞪大眼,喃喃道,“莫非我穿越到了修仙界?”
他赶紧喊人:“快来!村口有金光!能治病!”
县医院派来的医生团队刚下车,穿着雨衣,拎着设备箱,一个个脸色凝重,像来拍《生化危机》外景。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女医生,姓张,三十出头,头发扎得一丝不乱,眼神锐利得能当手术刀使。她一进门就架起红外测温仪,对准光罩内外扫描。
屏幕显示:光罩内所有人,体温正常。
外围患者,普遍高烧,最高四十一度二。
她不信邪,亲自拿手持枪一个个测。
结果一样。
她抬头看向老槐树下那个端着火锅的男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这是……什么情况?”
罗段勇夹起一块冻豆腐,吹了两下,咬了一口,汁水爆出,烫得他直哈气:“进来躲雨。”他说,“锅还没开。”
张医生:“……”
旁边的助手录着视频,手有点抖,镜头晃得像地震。
村里的老人听说村口有金光能治病,拄着拐杖、拎着保温杯、揣着速效救心丸,颤巍巍往这边挪。孩子被家长抱过来,裹得像粽子,刚靠近光罩边缘,原本哭闹不止的小孩突然安静了,睁大眼看着金光,小手指着说:“妈妈,神仙放烟花!”
有个中年男人叫李大炮,外号“不信邪”,一听这事就火了:“骗鬼呢!金光?我看是LED灯加烟雾机!”说完抄起扁担就想砸老槐树。
他冲到光罩前,扁担撞上去,像是打在钢板上,发出“哐”一声巨响,反弹力太大,人直接坐地上了,扁担脱手飞出,插进了隔壁王婶家的菜地,正好戳中一颗大白菜。
他爬起来还想冲,结果被光罩弹回来三次,最后一次直接摔进了臭水沟,满脸泥浆,头顶还趴着一只青蛙。
没人再敢动手。
王婶抱着孙子站得远远的,看见孙子不咳了,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哽咽道:“真是神了……我孙子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我都七天没合眼了!”
赵铁柱直播镜头全程对着金光罩,标题改成《我们村被神仙罩住了》,十分钟涨粉五万,打赏礼物刷得满屏都是跑车火箭。
弹幕疯狂刷屏:
“这是特效吗?”
“不是,我老家就在隔壁镇,刚打电话确认了,真有金光!”
“主播别拍了,赶紧求求他救救人!”
“建议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
罗段勇吃完最后一片肉,把锅底倒进旁边的排水沟。
汤水流进泥土,冒出一点白烟,还“滋啦”一声,像在煎蛋。
他站在光罩边缘,看着外面的雨。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
“积分+3000!奖励‘医疗预警’buff,可提前十二小时感知疫情。”
他摸了摸蛇皮袋里的手机。
界面更新了。
地图上多了个小红点,闪烁位置在下游两个村子之间。
“那边明天会有人发烧。”他心想,“症状应该差不多,估计也会梦见吃火锅。”
医生团队开始记录数据,拍照、录像、测空气成分,忙得像在考古。
张医生走过来,语气严肃:“这种现象必须上报,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包括你的身份、来源、技术原理……”
罗段勇没回答。
他转身走到石墩旁,重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嘎嘣脆。
“你们可以查。”他说,“但别碰那棵树。”
医生皱眉:“为什么?”
“因为。”
他抬头看了眼老槐树干。
那里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二维码。
风吹雨打多年,边缘已经模糊,像被狗啃过。
但他知道那是系统的入口。
全世界只有他扫得开。
——毕竟,是他当年用柴刀和砂纸亲手刻的。
医生还想问,忽然听见怀里对讲机响了。
“张医生!下游陈家湾刚刚报上来,七个人高烧昏迷,症状和这边一模一样!”
她脸色变了,立刻转身召集队员:“马上出发!带上所有设备!”
队伍匆匆上车,雨刷器疯狂摆动,车子消失在雨幕中。
罗段勇坐着没动。
雨还在下。
火锅凉了。
他望着光罩外漆黑的山路,低声说:
“这才刚开始。”
一只麻雀飞过金光罩,翅膀沾了雨,扑腾两下,落在他的肩上,抖了抖羽毛,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像是在问:“还有火锅吗?”
罗段勇从口袋里摸出半片午餐肉,递给它。
麻雀啄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飞走了。
他仰头看天,乌云依旧厚重,但不知何时,云层裂开一道极细的缝,漏下一缕微光,正好照在老槐树顶。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
“下次得换个系统铃声了,《好运来》太吵,要不……换成《难忘今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