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道蕴?
司衡曾授我:修道大派若遇可塑之才,传法时会将长辈悟得的道之真意,一并铭刻其筋骨血肉。
日后若修道有成,便能进境一日千里,心性不扰,根基愈发稳固。
即便最终未能执掌观门,观中有此修为的弟子,亦是众人之幸。
何为道骨?
世人皆知,万事皆需天分。若说此前的莲心半分修道天赋无有,连玄学神通的门槛都触不到,那眼前的青柏,便是随口参悟道义一日,都远胜旁人多日苦修。
他在道途上的天赋,远超同辈诸人。
天生道骨者万中无一,足以让道观视若珍宝。
而此刻。
泡在池水中的青柏,竟正是这等百年难遇的奇才!
再结合那中年男子先前所说的躯壳之论,他必定是要夺舍青柏!
此事我早有揣测,却万万没料到,竟还牵扯到司衡与众人只敢浅提的【玄阳宫】。
玄阳宫本是隐世道门,与这青玄观又有何渊源?此人这般大费周章,非要在这墓山中寻到玄阳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一边思忖,一边不断挥动画出的功德金剑劈砍活尸……
这些不过是司衡教我的粗浅招式——我于武道一途,实在没什么天分。
好在眼前这群活尸动作迟滞,一时半刻倒还能支撑。
只是……我瞥了眼被甩在一旁的灯笼——再这般纠缠下去,这些活尸迟早要将我活活拖垮。
毕竟,我没法一直维持着劈砍的力道。
手上动作未停,脑中思绪飞速运转,待功德金剑狠狠斩退眼前这群无生息的尸身,我终于抽出身来掐动法诀——
【天地元炁,道法诛邪!五雷入世,降真除魔!】
天地元气与雷法交织,在昏暗的洞窟中劈出刺眼霹雳,面前源源不断的活尸终于停下了攻势。
再看那墨沉沉的潭水,所有青白色手臂僵了一瞬,而后缓缓沉底,没了动静。
唯有青柏,许是在池中浸泡过久,身上竟缭绕着细碎电光,分明是被阴气侵体了。
再瞧上方的小莲……
她无恙。
我松了口气。
先前未敢贸然动用道法,便是怕波及到悬在上方的小莲。好在如今退到了更远之处,总算成功避开了她。
“好好好!”
此刻,对面的中年道人终于肯正眼瞧我:“是我小觑了你,没料到你一个女子,竟有这般手段,这般天分!”
“不错,能习得这身本事,倒也难得……”
他嘴上夸赞,神色却满是轻蔑,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拂尘:
“既是如此,贫道便给你个机会——若你甘心侍奉于我,做我的奴婢,我不仅既往不咎,还能保你荣华富贵,寿与天齐!”
呵!为奴为婢?
好大的脸面!好大的“恩赐”!
我当真恨不得当场啐他一口。
这是何等狂妄悖逆的言语!
从古至今,未有哪个王朝能千秋不朽,山川河流亦会在时光长河中被慢慢侵蚀消磨。
我出生的小山村,田埂泥土里还常能翻出零星贝壳。
爷爷曾对我说过:千万年前,这片土地或许还是一片浩渺汪洋……这世间,何来真正的寿与天齐?
不过是他这个妖道的欺世妄言!
但我心头陡然一动,当下放缓动作,故意虚张声势,声音却竭力憋得虚弱无力:
“谁要与你这等邪魔为伍!”
“坏事做绝,死后必遭天打雷劈,还敢妄言寿与天齐!”
“你若真能长生不死,又何苦在此费尽心机图谋夺舍?”
话音刚落,心头便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震得我神魂微动:“慕瑶,速结真言法印!”
是司衡!
来不及为他的苏醒狂喜,我反手迅速掐诀结印——这门冷门法诀本就毫无杀伤力,转瞬便在掌心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晕。
指尖轻轻一弹,那光晕晃晃悠悠、悄无声息地掠过黑沉沉的湖水,精准贴在了那中年道人身上。
这洞穴杂乱无章,活尸的残骸堆叠满地,腥臭扑鼻。
石壁上的水珠与萤火交映,折射出诡异的幽绿光芒,唯有我手中的功德金剑,绽放出澄澈金光,照亮了身前一方天地。
角落里的灯笼烛火苟延残喘,光线微弱得几乎不敢晃动,道人袍角上那一闪而过的真言印,自然没被他察觉分毫。
他眼中只捕捉到我的“虚弱”与“意动”。
是啊,像他们这般有些修为傍身的人,衣食无忧,出行无虞,若再无国仇家恨牵绊……
心中最执着的,便只剩长生这一奢望了。
他以己度人,终究落入了我设下的陷阱。
只见那道人神色渐缓,脸上露出洋洋自得的笑意——
毕竟,在他眼中,女子向来见识短浅,不值一提。
此刻他开口,语气更是高高在上,仿佛在施予天大的恩德:
“你一个小女子,终究是见识浅薄。我图谋夺舍,不过是想寻一副更洁净的躯壳罢了。”
“身负功德金光,行走人间自然畅行无阻,省去许多麻烦。”
“这人间皇宫龙气鼎盛,若能得此躯壳,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任凭我施为?”
“偏偏是你,坏了我不少好事——我问你,那个叫莲心的丫鬟,可是死在你手中?这些年我一直拿她练手,将自身罪孽转嫁他人的手段,早已炉火纯青。”
“本打算养着她,等我将这最后一次夺舍的罪孽尽数转嫁给她,再以新躯壳亲手除了她,便能积攒无上功德……没曾想,竟被你坏了大计。”
“不过也算阴错阳差,如今得了这池水中的小家伙,这副身躯,可比我原先看中的那些凡夫俗子好上太多了。”
“你这小小女子,若非撞上这等天大机缘,又怎有资格面见我?本该对我感恩戴德才是!”
“待我寻到玄阳宫,自然能知晓他们十六年前封印的那只真龙下落。旁人无法炼化真龙精血,我却能借此逆天改命,求得长生永生!”
玄阳宫……封印真龙……真龙精血……
这些字眼如惊雷般在我心头炸开,握着金剑的手掌不由得愈发用力,指节泛白,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借着零星活尸的异动,迅速退到阴暗角落,才没让他察觉我脸上神色的剧烈变化。
此刻,我强撑着虚弱,声音沙哑地反驳:
“你想得倒是美,谁说玄阳宫真有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