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风波后的第三日,卿府西跨院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却被孙嬷嬷的铜盆砸得落了一地。
“小姐,孙嬷嬷带着四个粗使婆子,把妆匣都翻了个底朝天。”茯苓缩在门后,指尖攥着帕子直发抖,“她们说要收走那盒香,说是‘晦气东西’。”
卿馨正倚在软榻上拨弄茶盏,青瓷盏底与漆木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响。
她垂眸望着茶面上浮动的茉莉,声音里带了三分漫不经心:“由她们搜。”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粗重的喘息。
孙嬷嬷掀帘进来时,鬓边的银簪歪了半寸,手里攥着那只雕着缠枝莲的香盒。
老嬷嬷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却绷得发紧:“小姐,夫人说这香盒沾了病气,收去佛堂供着,消消业障。”
卿馨抬眼,正撞进孙嬷嬷浑浊的眼底——那里藏着些微的狠厉,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狗。
她想起昨夜上房里摔茶盏的动静,想起母亲哭着说“传出去成什么体统”,突然就笑了:“嬷嬷辛苦,替我跟母亲说,我这病啊,原也不是香盒能医的。”
孙嬷嬷的手指在香盒上掐出白印,匆匆福了福身便退下。
门帘又被风掀起时,茯苓才敢凑过来,声音发颤:“小姐,她们会不会......”
“不会。”卿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茉莉的甜混着茶的苦在舌尖漫开,“卿府的体面比我这条命金贵。”她望着窗外被风卷走的花瓣,想起昨日族会上贺平舟红着眼眶的模样——那男人攥着族老的衣袖哽咽“表妹为我忧思成疾”,倒像是她才是那无理取闹的疯女子。
道德绑架的戏码,原主受了十八年,如今她偏要撕了这层皮。
三日后,礼部文书送到卿府正厅。
茯苓捧着烫金信笺进来时,指尖都在抖:“小姐,宣王殿下奉旨巡查京畿水利,途经咱们州城。
礼部说,地方世家须得迎驾,嫡女......嫡女须至。“
卿夫人的哭声几乎是立刻从正厅传了过来:“我家阿馨才刚受了惊,这不是要她的命么?”
卿馨望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慢慢将珍珠簪子插进发间。
镜中映出茯苓担忧的眉眼,她伸手拍了拍丫鬟的手背:“母亲舍不得我,但礼部的文书,她不敢抗。”
迎驾那日,卿府门口的朱漆牌坊擦得发亮,两行婢女捧着鲜花站得笔直。
卿馨坐在偏厅里,听着外间渐起的喧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上的银线绣纹。
风掀起半幅纱帘,她忽然瞥见庭院里掠过一道玄色身影——肩宽腿长,脚步沉稳如踏磐石,连跟在身后的侍卫都退避了三丈远。
“那是宣王殿下。”茯苓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听门房说,王爷从不让女人近身三步,前儿个陈侍郎家的姑娘多瞧了两眼,被他的暗卫瞪得直哭。”
卿馨望着那道身影转过影壁,玄色大氅在风里翻卷如浪。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的只言片语:秦昊然是先帝最宠的幼子,却因太过清醒被皇室忌惮,两年前娶了两位皇亲侧妃,名义上是联姻,实则是监视。
这样的男人,最怕的大概就是被人看透心思。
迎接仪式设在演武场。
卿馨扶着茯苓的手走过去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里——这是她特意演给众人看的“病弱”。
她垂着眸行三拜礼,余光却瞥见玄色靴尖停在两步外。
“免礼。”
声音像浸了冰水的玉石,清冽中带着几分冷硬。
卿馨抬头的瞬间,正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睛——秦昊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袖中露出的半角香盒。
那是贺平舟送的,盒盖上还印着御赐的双龙火漆。
“谢殿下。”她垂眸时,嘴角微微勾起。
回府的马车上,茯苓攥着她的衣袖直晃:“小姐您瞧见没?
王爷看了您好三次!
第一次在偏厅,第二次在演武场,第三次......第三次您行完礼要退下时,他的目光跟着您挪了半丈远!“
卿馨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柳树,指尖轻轻叩着车壁:“他看的不是我。”
“啊?”
“看的是这个。”她掀开衣袖,露出半枚香盒,“盒盖上的火漆印是内廷造办处的,去年太医院丢了一批配药用的香粉,宣王奉命查过。”她想起原著里一笔带过的剧情——那批香粉里混着致幻的迷药,后来查到是某位皇子用来对付政敌的。
而贺平舟送的这盒香,恰好有同样的火漆。
茯苓倒抽一口冷气:“小姐是说......”
“今夜你去迎驾亭打扫,”卿馨压低声音,“把香盒‘不小心’落在石凳底下。”
是夜,月明星稀。
迎驾亭的石凳下,那枚雕着缠枝莲的香盒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第二日破晓时分,宣王府的暗卫像夜枭般掠过围墙,将香盒裹进黑布带走。
秦昊然在营帐里把玩着香盒,指尖拂过盒盖上的火漆印。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照出几分兴味:“卿府小姐装病,倒比谁都清醒。”
“王爷也看了她三次。”贴身侍卫阿诚笑着递上茶盏。
秦昊然挑眉,指节敲了敲香盒:“她走路像踩棉花,眼神却稳得像盯着猎物。”他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却像冰面裂开一道缝,“这种女人,要么疯,要么狠。”
三日后,太医院的刘院判带着四个医正冲进贺府。
茯苓举着刚买的蜜饯跑回来时,发簪都歪了:“小姐!
太医院说贺家私用宫制安神香,要查账册!
贺公子方才在门口摔了茶盏,脸白得跟纸似的!“
卿馨坐在窗前抚着茶盏,看茶烟袅袅升上窗棂。
她望着贺府方向,轻声道:“有时候,你不需要打赢所有人。”
“那要怎样?”
“找一个比对手更不想输的人。”她望向皇宫方向,那里的宫墙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比如......一个连老婆都不想要,却被硬塞了两个姨娘的可怜男人。”
深夜,卿府正厅的灯烛一直亮着。
卿馨隔着窗户,听见母亲压抑的抽噎:“老爷,贺家那边......”
“明日再议。”卿老爷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卿馨摸了摸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是贺平舟去年送的定情物,此刻正躺在妆匣最底层,裹着一层厚厚的绸缎。
她知道,更难的棋,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