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的聘雁是在卯时三刻抬进卿府的。
朱漆大门外八抬大轿压得青石板吱呀作响,媒婆脸上的金粉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卿夫人站在二门口,攥着帕子的手背上青筋直跳——她原想着等太医院查完贺家账册,贺平舟该收敛些,却不想这小子偏要在这节骨眼上把事做绝。
“小姐,夫人让您去正厅。”茯苓端着药碗的手直抖,“您昨儿才喝了安神汤......”
“去罢。”卿馨放下茶盏,青瓷与木案相碰发出轻响。
她望着铜镜里自己素白的衫子,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大家闺秀要柔得像水”,可水若是冻成冰,割起人来倒更利落。
正厅的檀香浓得发苦。
卿夫人见她进来,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手指掐住她手腕血脉:“我的儿,你瞧瞧这聘礼单子——贺家连当年给长公主的珊瑚树都抬来了。”
卿馨垂眸看母亲发间晃动的珍珠,那是前儿她在首饰匣里瞧见的,原封未动的宫赐之物。
母亲总说“体面比命重要”,可这体面里,有多少是卿府的,又有多少是她自己的?
“娘,您手劲大了。”她轻声提醒,任由母亲的指甲陷进皮肉,“贺家如今被太医院盯着,急着用联姻堵悠悠之口呢。”
“你这孩子怎么说这些!”卿夫人突然拔高声音,又慌慌张张看了眼门外,拉着她在罗汉床上坐下,膝盖抵着她的膝盖,“平舟从小疼你,你嫁过去......”
“他疼我?”卿馨打断她,“去年上元我被人推下冰湖,他站在岸边说‘妹妹要当心’;上个月我咳血,他送的安神香里混着致幻粉——这是疼?”
卿夫人的眼泪戛然而止,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是误会......”
“不是误会。”卿馨盯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您怕的不是我嫁不出去,是怕贺家倒了,卿府在京里的排位跌下去。
您怕那些太太们茶会时说’卿家大姑娘连表哥都留不住‘,怕老爷怪您教女无方。“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娘!”卿夫人突然掩面痛哭,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荷叶,“你不嫁他,爹娘就没了脸面......你是要气死我吗?”
腕间的疼痛顺着血脉往上爬。
卿馨在心里默念:她在恐惧,不是为我,是为她自己的地位。
她伸手轻轻拍母亲后背,像小时候母亲拍她入睡那样:“娘,我想见宣王一面。”
“你说什么?”卿夫人猛地抬头,泪水糊了半张脸。
“我想去宣王府还香盒。”卿馨抽出被掐红的手腕,“那日茯苓在迎驾亭捡到的,总该物归原主。”
宣王府的校场比卿府的演武厅大了三倍。
卿馨踩着碎石子进去时,正见秦昊然搭箭拉弓。
他穿玄色箭衣,宽肩细腰,箭弦绷得像根铁线,随着他手臂抬起,肌肉在衣下起伏如松涛。
“卿小姐病好了?”他头也不回,弦响箭出,正中靶心。
卿馨望着那支箭,风掀起她的裙袂,露出绣着玉兰花的鞋尖:“殿下觉得,我会为了躲一门亲事,把自己弄疯吗?”
秦昊然转身,眉峰微挑。
他的眼睛像深潭,潭底沉着碎冰,却又有簇小火苗在跳——是那日他把玩香盒时的兴味。“你觉得呢?”他伸手,阿诚立刻递来第二支箭。
卿馨走向靶心,指尖拂过箭杆上的雕纹。
箭簇还带着余温,是方才离弦时与空气摩擦的热度。“我觉得,有些人装疯,是为了活命;有些人装冷,是为了自保。”她拔箭转身,阳光穿过箭羽,在她脸上投下网格状的阴影,“就像殿下您。”
秦昊然的手顿在箭壶上。
阿诚捧着茶盏的手缩了缩,又悄悄退后半步。
“殿下府里有两位皇室侧妃。”卿馨将箭递过去,指尖擦过他掌心薄茧,“一位是皇帝亲侄女,一位是太后胞妹之女。
她们住在东院西院,却连您的茶盏都摸不着。
您若真想控制人,不会让她们空有名分。“
“所以你选我?”秦昊然接过箭,指腹摩挲箭尾的羽毛,“因为宣王府是最麻烦的地方?”
“只有最麻烦的地方,才容得下一个‘不听话’的主母。”卿馨笑了,梨涡在脸颊上浅浅一旋,“您需要一个能守住内宅的妻子,我需要一个不会强迫我的夫君。”
校场的风突然大了些,卷起几片落叶打在两人中间。
秦昊然望着她眼底的光,那光不像深宅里养出来的闺秀,倒像他在漠北见过的鹰,明明被捆着爪子,眼里却烧着火。
“你不怕我也是个控制狂?”他低笑,声音像浸了酒的丝绸,裹着锋利的刀。
卿馨往前半步,发梢扫过他耳垂:“您若真想控制,就不会让暗卫把香盒的消息透给太医院了。”她退开两步,从袖中取出个檀木匣,“这是贺家私用宫香的账册,我抄了副本。”
秦昊然接过匣子,指节敲了敲:“聪明。”
“殿下更聪明。”卿馨福了福身,“今日的话,望殿下记在心里。”
她转身要走,背后传来他的声音:“明日未时,宣王府递牌子。”
贺平舟是在第三日寅时闯卿府的。
他踢翻了门房的茶炉,铜壶滚在地上叮当作响。
卿馨倚在东厢窗前,看他攥着她去年送的玉佩,发丝乱得像被风吹过的稻草:“卿馨!
你忘了小时候说过只嫁给我吗!“
“我五岁还说要当天上仙女呢。”她冷笑,指尖敲了敲窗棂,“茯苓,去告诉宣王,香的事,我可以作证。”
茯苓应了声跑出去,红绸裙角扫过门槛。
贺平舟的脸瞬间白了,玉佩“当啷”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圣旨是在第七日辰时到的。
黄门官捧着明黄缎子站在卿府正厅,声音像敲铜钟:“卿府嫡女卿馨,品性端淑,识大体,特赐婚宣王,立为正妃......”
卿夫人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瓷片溅到卿馨脚边。
她抬头看天,阳光亮得刺眼,像要把前二十年的混沌都晒化了。
风掀起她的发,她摸着腕间空荡荡的位置——那里原本戴着贺平舟送的翡翠镯,昨日被她扔进了护城河。
“穿过来不是为了恋爱脑,是来当主母的。”她对着风喃喃,嘴角扬起极淡的笑。
宣王府里,秦昊然摩挲着腰间玉佩。
阿诚站在阶下憋笑:“王爷,您这是被算计了。”
“不。”他望着窗外渐起的风,眼底的碎冰化了些,“是有人帮我选了个有意思的盟友。”
而此刻的卿府后院,几个粗使婆子正蹲在角门处咬耳朵:“听说小姐要当宣王妃了?”
“嘘——”另一个婆子紧张地望了眼正厅方向,“夫人方才把妆匣都摔了,这会子正和老爷吵呢......”
风卷着碎瓷片打在院墙上,发出沙沙的响。
第4章 爬墙的千金,腰比柳条还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