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子攥着那钱袋和香囊,如同攥着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血色的光。
他踉跄着回到赌桌前,将那绣着鸳鸯的精致香囊猛地拍在桌上,嘶吼道:“这东西,抵我所有欠债,还有富余!你们可识货?”
庄家原想将这疯子赶出去,可见他神情癫狂,又看那香囊确实是女子贴身之物,做工精良,便多了几分好奇。
他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香料,而是一张折叠的素笺。
展开后,一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字里行间尽是女儿家的痴缠与爱慕,落款处,一个“馨”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卿家大小姐的亲笔誓词?”庄家倒吸一口凉气。
在场的赌徒们瞬间炸开了锅,这可是比金山银山还劲爆的秘闻。
一个眼尖的闲人悄悄溜出赌坊,直奔坊间最大的消息贩子而去。
不过三日,一则“卿家有女思慕成狂,立誓非贺郎不嫁”的香艳流言,便如插了翅膀般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故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仿佛人人都在现场亲眼目睹了那封誓词。
一时间,卿家门前车马稀落,卿馨成了不知检点的笑柄,而贺家,则被塑造成了被痴缠的无辜一方。
“卿馨!”贺平舟怒气冲冲地闯入卿府内院,连通报都省了。
他本以为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质问她为何如此不自重,让贴身之物落入市井之徒手中,连累贺家声誉。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哭哭啼啼的少女,而是一道素雅的屏风,和屏风后一个清冷如冰的声音。
“表哥,你说我思念成疾,写下这誓词。”卿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寒意,“那你能证明,我写过这字吗?”
话音未落,一只素白的手从屏风后伸出,缓缓展开一卷纸。
上面同样是娟秀的字迹,却与传言中那份誓词的笔锋有着细微而关键的差别。
那是卿馨临摹了无数遍,才达到以假乱真效果的、属于原主的真正笔迹。
“还是说……”她的声音骤然转冷,“你更希望全京城都知道,贺家为了攀附权势,连婚书都要造假?”
贺平舟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那两份几乎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字迹,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丑闻泄露,而是一场针对贺家的精准狙杀!
他脸色铁青地转身离去,步履踉跄,背后,是贺家摇摇欲坠的百年声名。
风波中心的卿府,却意外地平静。
当晚,宣王府的马车在侧门悄然停下,送来一只紫檀木匣。
婢女茯苓打开一看,是对手工精良的护膝,匣中还附了张素笺,上书:“夜寒露重,慎防旧疾。”
茯苓满脸困惑,自家小姐腿脚康健,何来旧疾?
卿馨接过护膝,指尖却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她摩挲着护膝温润的表面,翻开内衬,一行用银线绣成的极小字体藏在夹层里:“下次翻墙,走东檐第三瓦,少摔一次。”
她又气又笑,这家伙,连她偷偷翻墙去查探贺家动静都知道。
她没好气地摇摇头,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护膝收进了自己最珍爱的妆匣。
随即,她唤来心腹小满,让她将那份伪造誓词的拓印本,在子时送到城南的土地庙交给一个叫秦九的人。
交接异常顺利,小满回来时,带回的不仅是秦九的回话,还有一枚入手微凉的铜牌。
“姑娘,秦九说,王爷吩咐,往后有事,持此牌可从王府侧门畅行无阻。”
卿馨握着那枚刻着玄鸟图腾的铜牌,心中微定。
棋子已经落下,现在,只等东风。
东风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三日后的清晨,京兆府与刑部联合行动,以追查“私造官契案”为由,突击搜查了城中数家商铺,顺藤摸瓜,竟在贺家名下一处不起眼的米粮行里,翻出了一个暗账房。
账房里不仅有贺家多年来官商勾结的罪证,更有一本记录着数年前贿赂太医的陈年旧账。
贺平舟作为贺家嫡子,当即被传唤至刑部问话,昔日风光无限的世家公子,此刻形容狼狈,在官衙门口被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然而,这仅仅是前菜。
真正让整个朝野为之震动的,是宣王萧逸在早朝时,亲自递上的一道奏折。
他面沉如水,声音响彻太和殿:“臣奏请陛下,彻查宫制安神香违规流入民间一案。此香成分特殊,若被奸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据臣所查,京中卿侍郎之女,便曾深受其害,以致神思恍惚,举止异常。”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宫制物品管理何其严格,安神香更是只有宫中贵人才能使用,竟会流入民间用来害人?
皇帝龙颜大怒,当即下令组建专案,由刑部主理,大理寺协查,务必严办。
消息传回卿府,卿夫人当场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地喃喃自语:“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去引动王爷……这是要和贺家不死不休啊……”
数日后,宣王巡查京郊大营归来,仪仗行至卿府所在的街口,他忽然抬手,让队伍缓行。
他并未下马,只隔着车窗的薄纱帘,目光精准地投向不远处的垂花门。
门内,卿馨一身素裙,盈盈而立,朝着车驾的方向遥遥一福。
“护膝合用么?”他低沉的嗓音穿过喧嚣的街道,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卿馨抬起头,脸上不见丝毫大家闺秀的羞怯,反而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殿下送的东西,哪能不用?只是下次,别写得那么露骨。”
车帘内的眸光似乎闪动了一下,随即,他竟微微倾身向前,高大的身影让车帘现出一个轮廓,那份压迫感仿佛瞬间跨越了数丈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那若我想写更露骨的呢?”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面上却稳如泰山,甚至扬了扬下巴,回敬道:“等您敢亲自送来再说。”
马蹄声再次响起,车队缓缓前行,他已远去。
车帘之后,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唇角却压不住地微微上扬。
当夜,两名涉案的前太医被王府亲卫连夜从城外庄子押入天牢。
严刑之下,其中一人很快便招了,供出当年正是受了贺平舟的指使,在给卿小姐调理身体的汤药中,暗中掺入了能致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觉的宫制安神香粉末。
消息一出,举国震惊。
原来传言中卿小姐的“思慕成狂”,竟是被人下药所致!
一时间,舆论彻底反转,对贺家的斥骂声铺天盖地。
而宣王递交结案陈词时,在奏折末尾附上的最后一句话,更是引爆了整个京城:“臣未婚妻清白受损,名节被污,望陛下明正典刑,为天下女子立范,使宵小之辈不敢再生歹心。”
未婚妻!
三个字,掷地有声。
圣旨于翌日清晨抵达卿府。
贺家教子无方,行事龌龊,暂黜门第,阖府上下闭门思过,待三司会审后定罪;卿小姐蒙冤受屈,朝廷赐金千两,锦缎百匹,以为抚恤。
卿馨站在月色溶溶的庭院中,手中轻轻抚摸着那对光滑的紫檀木护膝,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起一丝清冷的决绝。
她低声自语:“穿过来不是为了谈一场恋爱脑的感情,是来当家做主,执掌中馈的——但现在看来,顺便治一治某些男人的妄想症,似乎也很有趣。”
府内,卿夫人听着女儿院中传来的隐约笑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看着眼前这份由管家呈上来的、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嫁妆单子,上面的许多珍奇物件连她这个主母都闻所未闻。
她这位女儿,不知何时起,已经变得如此陌生,如此……深不可测。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的心,这桩被王爷亲口认下的婚事,固然是天大的荣耀,可这背后,似乎也藏着她无法掌控的巨大风险。
她的目光在长长的礼单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了“私库”二字上,眼神渐渐变得晦暗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