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冰冷的私库钥匙,卿馨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消散。
她没有半分迟疑,唤来贴身侍女茯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去,找个机会告诉厨房的春儿,就说我怕路上颠簸,把一些真正贵重的孤本字画和一套金丝楠木的头面首饰都偷偷藏在了南街老宅的夹层里,等大婚后再取。”
春儿是卿夫人安插在她院里的眼线,这个消息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到夫人的耳朵里。
茯苓领命而去,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但更多的是对自家小姐的绝对信任。
果不其然,午后时分,卿夫人便带着管家和几位身强力壮的婆子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馨儿,为娘左思右想,你的嫁妆关乎我整个卿家的脸面,还是得重验一遍才放心。万一混进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冲撞了王府贵气,那可如何是好?”
卿馨正坐在窗边绣着一方手帕,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母亲说的是。”她放下手中的针线,从袖中取出那串早已准备好的钥匙,主动递了过去,“这是私库的钥匙,母亲尽管查验。”
她的顺从与平静,反倒让卿夫人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但这疑虑很快便被即将到手的财富冲散。
她身边的孙嬷嬷接过钥匙,立刻带人将卿馨的私库团团围住,贴上了封条,那架势仿佛在查抄罪臣家产。
卿夫人装模作样地安慰了几句,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卿馨看着她迫不及待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当夜,一则消息悄然在卿府下人中传开。
孙嬷嬷带着一队人马,趁着夜色掩护,直奔南街老宅。
他们几乎将那座久无人居的宅子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主屋卧房的床下夹层里,撬开了一块松动的地板。
火光照耀下,里面赫然是几个密封严实的木箱。
孙嬷嬷欣喜若狂,连忙命人将箱子抬回府中。
卿夫人在正堂等了一夜,见到箱子被抬进来时,双眼放光,几乎要亲自上前开箱。
然而,当箱盖被一一打开,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第一箱,是几幅落款为前朝大家的字画,可纸张崭新,墨迹浮于表面,一看便是粗劣的仿品。
第二箱,是一套金丝被褥,金线黯淡无光,捻在手里竟有掉色的迹象。
至于那套所谓的金丝楠木头面,木质疏松,雕工粗糙,连街边小摊贩的手艺都不如。
“逆女!这个逆女!”卿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她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耍了!
那丫头主动交出钥匙,故意放出风声,就是为了让她扑个空,让她在府里丢尽脸面!
她却不知,就在孙嬷嬷带人搜查老宅的同时,真正的嫁妆早已被化整为零。
卿馨最信任的大丫鬟小满,正与一直受她恩惠的柳姨娘联手,借着采买婚庆用品的名义,一车一车地将那些珍宝古玩、绫罗绸缎,分批运出了卿府,畅通无阻地存入了宣王府指定的“四海通”钱庄。
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场风波的尘埃尚未落定,宣王府的人便到了。
来的是宣王秦昊然的心腹,秦九。
他一身劲装,面容冷峻,却在见到卿馨时,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明的好奇与敬佩。
他递上一份厚厚的婚仪流程,公事公办地解说着。
卿馨正低头核对着由小满呈上来的最后一笔入库清单,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秦九见她从容淡定,仿佛卿府的闹剧与她无关,不由得多了句嘴,带着几分试探的笑意:“王爷说,您要是担心那两位出身皇亲的侧妃在婚礼上抢了风头,惹您不快,大可以戴着帷帽或是面具进场,全凭您心意。”
卿馨手中的笔一顿,缓缓抬起头,挑了挑眉,眼神锐利如刀:“他怕我镇不住场子?”
秦九被她看得心中一凛,连忙笑道:“王爷是怕您太镇得住场子,怕您一个眼神,就把那两位金尊玉贵的主儿当场给吓哭了。”
这话说得恭维,却也点明了她未来的处境。
宣王府里,不仅有王爷,还有两位背景深厚的侧妃,一位是当今太后的侄孙女,一位是安国公的嫡亲外孙女,都不是省油的灯。
卿馨闻言,却只是发出一声轻哼,那声音里带着不屑与绝对的自信。
她将笔搁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回去告诉你们王爷,我不需要吓哭她们——我要的,是让她们自己跪在地上,求我放过。”
秦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随即化为深深的震撼。
他躬身行礼,再不敢多言半句,匆匆离去。
洞房花烛的前一夜,按照规矩,新娘需在王府准备的新房中独自静思。
卿馨独自一人走进那间空旷而喜庆的院落。
她没有理会那些繁复的装饰,而是径直走到桌案前,亲手点燃了三盏琉璃灯。
第一盏灯被推到左侧,灯光下,她摊开了一本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宣王府名下七处主要产业的资金流向和人事脉络,这是她通过柳姨娘在外的商铺关系,耗时数月才弄到的。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第二盏灯被移到右侧,灯光映亮了一幅手绘的京城地图。
地图上,用朱砂标记出了两位侧妃母家的府邸位置、姻亲关系、以及家族中重要人物常去的酒楼茶肆。
人脉,即是软肋,也是刀锋。
第三盏灯,她放在了正中央。
灯火跳跃,照亮了桌上的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她一身凤冠霞帔的试妆模样,珠翠环绕,红唇似火,美得咄咄逼人。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娇羞,只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镜中自己冰冷的脸颊,喃喃自语:“以前的女人,挤破了头,拼了命,争的是一个男人的宠爱。而我,从今天起,要争的是——这个王府,究竟谁说了算。”
子时刚过,院中响起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卿馨霍然回头,只见庭院的月光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来人并未穿着喜庆的礼服,仅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被夜风吹起,露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冷酷的脸。
正是宣王,秦昊然。
她没有丝毫惊讶,缓缓起身,推开了房门,开门见山:“我知道你并不喜欢这场赐婚,但我保证,娶我,会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赚的一笔买卖。”
秦昊然缓步走近,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停在她面前,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擦过她的下巴,目光深邃如渊:“所以,你连嫁妆都等不及,提前就搬空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玩味。
“那不叫搬空,叫战略性转移。”卿馨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气息温热地喷洒在他颈间,“王爷,你要的是一个逆来顺受、只会点头的摆设?还是一个能帮你挡住明枪暗箭,守住这偌大王府的女人?”
他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低沉的笑声从喉间溢出:“我说……两个都要呢?”
远处,报时的钟鼓声隐隐传来,天快亮了,迎亲的队伍即将出发。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挑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欣赏。
他收回手,转身欲走。
“等等。”
卿馨忽然拉住了他的袖角。秦昊然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的手心,“这个,给你。”
他带着疑惑打开,里面是一对护膝的内衬,绣工……堪称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所为。
但在护膝的一角,却用同色的丝线绣了一行极小的字。
他借着月光,辨认出来——“别装冷,我知道你会疼人。”
秦昊然握着那对柔软而温暖的护膝,感受着掌心那粗糙的刺绣纹路,终是没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真实的笑。
他抬头,再次看向她,目光灼灼:“卿馨,等我把你迎进了门,咱们再好好算算这笔账。”
话音落下,他转身,玄色的身影迅速融入夜色,再无踪迹。
风起,廊下的红灯笼剧烈摇晃,满院的红绸随风狂舞,发出猎猎声响。
卿馨的影子被灯火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大。
她回到自己的闺房,准备做最后的梳妆。
刚刚卸下心防,享受着片刻的宁静,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目标明确地冲着她的院子而来。
那声音里,夹杂着不止一个人的喘息,还有某种硬物拖曳在青石板上发出的、令人心悸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