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拖曳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卿馨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沉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卿夫人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里,赫然抬着一条乌沉沉的鸡翅木家法长凳。
“孽障!”卿夫人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将一卷纸狠狠摔在地上,“你竟敢勾结外人,伪造这种下作东西,毁我卿府百年的 第7章 护膝到了,人也该进府了
清誉!”
那纸卷在地上滚开,露出的正是卿馨亲笔所书,却被拓印得到处都是的血书誓词草稿。
卿馨斜倚在美人榻上,本就苍白的脸颊因一阵猛咳而泛起病态的红晕。
她像是没看到母亲的雷霆之怒,只是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才懒懒地抬起眼,眸光清冽,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娘,您说我勾结外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若没有宣王府的人‘恰好’守在祠堂外,截下您派去烧婚书的管事,您那份伪造的、写着贺平舟名字的婚书,现在是不是已经烧给列祖列宗看完了?”
卿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卿馨没有停下,她慢悠悠地从枕下抽出另一叠纸,那是一沓记录清晰的账页。
“顺便问一句,贺家暗中孝敬您的三千两谢礼,说是感谢您‘从中斡旋’,替他们家求娶卿府嫡女。这笔银子,走的是城东的哪家万通银号?”
“你……你……”卿夫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婆子身上。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自幼病弱、逆来顺受的孩子。
卿馨不再看她,缓缓闭上眼躺了回去,语气淡得像窗外的月色:“母亲,明天我出嫁,是八抬大轿,抬着头走的。您若是还想保住卿家主母的体面,想让我在宣王府里给您留个名分,那就等我进了宣王府的大门,再来跪着求我。”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一道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卿府后院的高墙,稳稳落在茯苓的身后。
茯苓吓了一跳,刚要惊呼,就被人捂住了嘴。
“嘘,是我。”秦九压低了声音,将一只沉甸甸的雕花木盒塞进她怀里,“王爷说,新娘子身子弱怕冷,送点实在的暖和东西。”
茯苓抱着盒子回到内室,卿馨已经坐了起来。
打开盒盖,里面竟是一对用墨色软革精心缝制的护膝,内衬是极柔软的白狐裘,入手温热。
在裘毛的边缘,用银线绣着极小的一行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东檐第三瓦,已修好。”
茯苓看得脸都红透了,自家小姐前几日夜探宣王府,踩碎了瓦片惊动了人,原来王爷都知道!
卿馨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字,低声呢喃:“他这是嫌我上次翻得太响,动静太大了?”
话音刚落,窗外又一道玄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屋檐,快得只留下一片被劲风带落的枯叶,不偏不倚,正好插在了窗户的缝隙里。
卿馨伸手取下,叶片背面用炭笔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别逃。”
她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锋的光芒。
“我没逃,”她对着窗外无人的夜色轻声自语,“我在进场。”
翌日,迎亲的鼓乐响彻长街。
然而,按礼制本该端坐于正厅接受诰命的卿府嫡女,却不见踪影。
卿馨独自一人坐在西角门内侧的石阶上,身上是繁复厚重的凤冠霞帔,沉甸甸的翟鸟金冠压得她颈项微垂。
晨光熹微,将她身后宣王府那面迎风招展的玄色龙旗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手里没有捧着象征平安的苹果,而是握着一枚冰凉的铜制令牌,正是秦昊然给她的信物。
秦九策马赶到侧门接应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惊得差点勒停了马:“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吉时快到了!”
“我说过,我不靠男人救。”卿馨缓缓站起身,掸了掸霞帔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但现在,我想试试——被人接着的感觉,究竟如何。”
她抬手,将那枚铜牌递还给秦九。
“告诉你们王爷,我卿馨不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的逃妻,”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我是来掌权的。”
宣王府朱门大开,秦昊然一身亲王正红礼服,身姿挺拔地立于府门前的白玉阶上。
百官宾客围观,见吉时已至新娘却迟迟未到,正议论纷纷,以为是新娘怯场或是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这时,街角尽头,那一抹耀眼的红色身影独自出现,踏着满地金色的晨光,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向王府走来。
没有喜娘搀扶,没有兄长背负,她就这么一个人,走完了出嫁的最后一段路。
走到白玉阶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卿馨忽然抬手,解下了肩上华丽的披帛。
随着锦绣滑落,她光洁的右臂上,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旧疤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那正是原书中,贺平舟在马场“失手”挥鞭,误伤了她,却因贺家势大而无人追究的明证。
满场哗然。
“今日入宣王府,我不带病,不带怨,只带一样东西——清醒。”她的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府前广场,直视着台阶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殿下要的主母,是一个能为您守住内宅,镇住后院的女人。那我便问您一句:您准备好,让她真正当这个家了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对尚未拜堂的新人。
秦昊然深邃的黑眸凝视着她,良久,忽然迈下台阶。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拾起她落在地上的披帛,亲手、轻柔地,重新为她搭回肩头,遮住了那道刺目的伤疤。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从你那晚在后巷踹翻我两个侍卫的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宣王府,压不住你。”
拜堂前一刻,司礼的礼官满头大汗地跑来,禀报说两位身负诰命、前来为新人主礼的皇室姨娘迟迟未至。
宫里派人传话,说是昨夜太后“突发心悸”,急召了两位姨娘连夜入宫侍疾,至今未归。
秦九凑到秦昊然耳畔,压低声音道:“王爷,巧了。太后今早还派人传话,夸您选妃有眼光,说卿小姐是难得的聪慧人。”
秦昊然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你觉得,这真是巧合?”
秦九咧嘴一笑:“属下觉得,是有人提前给宫里递了话——比如,某个昨晚趁着夜色,偷偷将一封密信塞进宫门缝隙里的小厨房婢女。”
镜头切至王府后方的偏殿,卿馨正端坐在镜前,由茯苓为她整理最后的妆容。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宽大的礼服袖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尚未拆下的崭新绷带,那是在翻墙时,被粗糙的墙沿擦伤的痕迹。
她对着镜中那个眉目如画、眼神却锐利如冰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谁说千金闺秀,就不能爬墙了?”她放下茶盏,轻声道,“我只是把战场,换了个地方而已。”
一声“吉时到”的唱喏从正堂传来,悠长而响亮。
卿馨扶着茯苓的手站起身,隔着重重院墙,似乎能感受到前堂那山呼海啸般的人声与灼人的目光。
红盖头落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眸光沉静如水,深不见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踏入的不仅是宣王府的门,更是一个远比卿府后宅复杂百倍、也精彩百倍的全新棋局。
而她,手握先机,已落下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