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闻言，心头一松，自家小姐心中有数便好。

        她恭敬地应了声“是”，转身便要去传话。

        卿馨却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清冷：“只去偏院的药膳房，传我的话，从今日起，我身子不爽，需亲自盯着药膳调理，王府的药膳房，暂时由我接管。”

        茯苓一怔，接管药膳房？

        这可是直接从管家手里夺权。

        但看着卿馨沉静的侧脸，她没敢多问，福了福身子便退下了。

        卿馨又唤来另一个贴身丫鬟小满，这个丫头心思细密，过目不忘。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小满连连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三日，宣王府众人只见王妃殿下深居简出，日日泡在药膳房中，倒也无人敢去置喙。

        而小满则像个勤劳的蜜蜂，不动声色地将两位风头正盛的姨娘——李姨娘与张姨娘的日常饮食、作息偏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呈给卿馨。

        第四日清晨，卿馨看着记录，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提笔，从容不迫地开出两张方子，交给药膳房的管事妈妈，只说是给两位妹妹调理月信的温补方子，叮嘱务必按时熬煮，亲自分到两位姨娘院里。

        管事妈妈不敢怠慢，亲自盯着人熬好了药汤。

        药汤闻着甘甜，并无异味，两位姨娘不疑有他，都当是王妃示好，笑着喝了下去。

        果然，不出两日，李姨娘和张姨娘接连告病。

        宫中设宴的日子就在眼前，这两人却一个上吐下泻，一个头晕目眩，连床都下不来。

        书房内，秦九躬身禀报，极力忍着笑意，肩膀却忍不住微微耸动：“王爷，李姨娘说自己腹痛如绞，仿佛有刀子在割；张姨娘则说天旋地转，看人都是双影。太医去瞧了几次，脉象平稳，舌苔正常，竟是半点病因都查不出来。”

        秦昊然正翻着一卷邸报，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那就让王妃去瞧瞧。她不是神医圣手么？毕竟，连南疆的致幻药都能一眼识破，这点小毛病，想来不在话下。”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秦九却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王爷这是默许了王妃的动作，并且，还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偏殿的药房里，卿馨却无暇顾及那两人的惨状。

        她亲手在墙上挂起一幅巨大的宣纸，上面用墨笔勾勒出宣王府的布局，各个院落、人物关系盘根错节。

        她手持一支蘸了朱砂的细毫，正在图上做着标记。

        茯苓在一旁磨墨，看得心惊胆战。

        “小姐，这……这像不像军机处议事用的……军机图？”

        卿馨闻言，竟是点了点头，朱笔在图上重重一点，圈住了一个院落：“没错。这内宅就是战场，只不过我们的武器不是刀枪剑戟，而是流言、饭菜和月经周期。”她的笔尖最终落在了张姨娘的院落上，此女是太后的亲侄女，平日里最为骄纵。

        “这位张姨娘，每月初七，必会收到一封从宫里来的密信。茯苓，帮我查，这信是谁送的，经了谁的手。”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秦昊然处理完公务，鬼使神差般地走到了偏殿。

        他并未让下人通传，悄无声息地立在窗外，透过窗棂的缝隙，正看到卿馨伏在案前，肩上只披了件单薄的毯子，正全神贯注地在那张巨大的图纸上描画着什么。

        跳动的烛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得烛火一晃，她才似有所觉地停下笔。

        秦昊然这才推门而入。

        卿馨并未惊慌，只是缓缓抬起头，眸光在烛火下清亮如水，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秦昊然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触目惊心的“势力图”上。

        她放下笔，慢慢站起身，迎上他的视线，字字清晰：“我想让这王府里所有人都明白，主母，不是一个只会管着柴米油盐的摆设。我要的是——这府里谁能生孩子，谁能管家，谁又该闭嘴，都由我说了算。”

        秦昊然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危险：“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说了不算呢？”

        卿馨不退反进，微微仰起头，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下巴。

        她轻笑一声，带着一丝挑衅：“那我们就看看，在这宣王府里，究竟谁能熬到最后。”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无声的较量在昏黄的烛光下激烈上演。

        次日，卿馨便以探病为名，亲自去了两位姨娘的院子。

        她带去了亲手熬煮的汤药，笑容温婉和煦，言语关切备至，仿佛对她们的病痛感同身受。

        两位姨娘被折腾得面无人色，见她如此姿态，心中虽有疑虑，却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只能捏着鼻子将药喝了下去。

        然而，卿馨前脚刚离开她们的院子，后脚便命秦九的心腹，趁着下人打扫的功夫，将两个院中废弃的炭篓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在一间密室里，几人将炭灰仔细筛过，果然从张姨娘院里的炭灰中，找出几片烧得卷曲发黑的信纸残片。

        卿馨戴着薄如蝉翼的丝质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残片在桌上拼凑起来。

        虽然大部分字迹已经无法辨认，但借着特殊的药水浸润，几处关键的字眼还是显现了出来：“……务必使其失宠……陛下许诺……事成之后……”

        茯苓倒抽一口凉气，这竟是宫里直接插手王府内院，而且还牵扯到了当今陛下！

        卿馨的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她将拼凑好的残片用火漆仔细封入一个信匣，递给了在一旁等候的秦九。

        “还给你家王爷。”她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顺便替我告诉他——这次的投名状，不用再匿名了，直接写‘卿馨敬上’。”

        当晚，一道消息如惊雷般在京中炸开：皇帝突然下旨，收回了对李、张两家的一切赏赐和恩典，理由是“教女无方，家风不正，妄议王府内政”。

        一时间，宫中朝堂，皆为震动。

        秦昊然的书房里，秦九满脸钦佩地笑着问道：“王爷，您真的连夜递了折子进宫？皇上这次的动作可真快。”

        秦昊然修长的手指正摩挲着那几片脆弱的信纸残片，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折子是王妃递的。”

        他顿了顿，看着秦九惊讶的表情，补充道：“我只是——顺手盖了个印而已。”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将书案前那道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下一瞬，门被轻轻叩响，卿馨清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王爷，天凉了，你的旧护膝也该换了，我给你做了副新的。”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推门而入，只见她亭亭玉立在月光下，手中捧着一双针脚细密的护膝。

        他走过去，接过护膝，入手是温软的触感。

        “有劳王妃费心。”他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只是这次，能不能在上面绣句好听的？”

        卿馨的脸颊微微一热，正要说些什么，庭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难得的静谧。

        一名王府的侍卫脸色凝重地冲了进来，在廊下被秦九拦住，低声急禀了几句。

        秦九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快步走到门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王爷，王妃娘娘……卿府派人来了，说是……说是……”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卿馨。

        夜风不知何时变得凛冽起来，吹得廊下的灯笼一阵摇晃，光影明灭不定，将庭院里的气氛搅得莫测而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