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时间稍稍往前调，回到康如初一行人身上，这时的他们还没有找到林博昌。

康如初驾驶七人车往地堡方向开。他在地堡经历过死亡，自然印象极深，就连周边的环境也了然于胸，不用看定位也知道林博昌身在何方。

林小蝶拉开窗帘找寻林博昌的身影——即使定位显示林博昌还在远处，并不断催促康如初开足马力。自从得知林博昌只是她的养父之后，她反而更敬爱这位视她如己出的父亲。试问有几人会明知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还如此用心去爱呢？林博昌给她的爱，超过了一位亲生父亲能给女儿的所有的爱，因此她更加珍惜这得来不易的亲情，不愿林博昌出任何意外。

许如英在给林小蝶搽完药酒后就要用无线电联系邬浩，被林小蝶制止。她不希望邬浩因为担心自己而导致任务失利。

“就是这儿了，”康如初停好车子，下车拉开后座的门，“需要帮忙吗？”

“喂你人没事吧！”许如英像只护崽的老母鸡般高声鸣叫：“Beauty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叫她走山路？”

此处是地堡入口，康如初勉强开车轧进，一路来尽是坎坷的泥淖和拦路的荆棘，不适合林小蝶这样的伤患行走，他自己又岂会不知？可他理解林小蝶寻父心切。方才来的路上，他除了看路，还用内后视镜观察林小蝶的神态，看清了她的牵挂和焦急，就算他不说，以林小蝶的性格也断然不会在车上干坐着等。

所以他没理呱呱乱叫的许如英，而是伸出手给林小蝶。

林小蝶惊异地看着康如初伸给她的手。

如果换做是邬浩，一定会叫她留在车里等消息，这是他对林小蝶一贯的态度：关心和保护。在邬浩怀里，她能做一个小鸟依人的孩子，什么问题都不用担心，因为只要有邬浩在，什么问题都不会出现。为了维持这种关系，她愿意把自己打扮成邬浩喜欢的样子。

康如初不一样。

康如初也从不掩饰他的关心，但他从不会限制林小蝶执行她自己的抉择。就好比现在伸出的这只手，他所能给与她的，从来不是全方位的保护，只有润物细无声的陪伴。他会陪她去做任何事，只要这个决定出于她的自由意志，他都义无反顾。在康如初身边，她想做谁都可以，因为不论她打扮成什么样子，康如初对她的喜爱不会减少万分之一。这种因互相吸引而自然形成的关系，不需刻意维持。

这就像是一只蝴蝶。在邬浩的保护下，她有瓦遮头、衣食无忧，每日只需在漂亮的屋子里欣赏邬浩采摘来的花朵，一辈子都过这样温馨富足的生活，慵懒而麻木地翩翩起舞，不知忧伤是何物。康如初伸过来的这只手，打开了窗户，变成另外一只蝴蝶，陪她飞到天外。她固然需要对抗危险的捕食者和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却也可以亲身感受和煦的阳光，体会乘风的自由。

邬浩维持安稳，康如初赠予自由。

而蝴蝶天性热爱自由。

想到这里，她有些犹疑：我为什么拿康如初跟邬浩作比较？我为什么会对康如初有如此深刻的认识？明明只跟他一起做过几个简单的任务。可是为什么那些任务的细节我都不记得了？他怎么会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我跟他，似乎本不该如此。

“Beauty，你没事吧？”许如英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没事。”林小蝶回过神来，她扭扭脚踝，药酒果然有效。她绕开康如初的手，扶着座椅下了车：“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甫一下车，林小蝶就左脚一软，支撑不住，幸好康如初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臂膀。

“谢谢。”林小蝶站稳脚跟。

康如初主动松开了手，对着手环观察四周，那满不在乎的神情，反倒牵动了林小蝶心中的一根情丝。

“精确定位显示林博士就在我们下方，”许如英蹬了蹬地，“可是从两个小时前这个定位就没动过。”

“这下面是一个废弃的人防工事，之前有一伙毒贩把这里当成毒品仓库和集散点，后来被警方捣毁查封。”

康如初蹲下来查看飘落在地上的警戒带，上面有半个沾满泥土的脚印。他又走到通风管道前，捡起一截干枯的灌木枝干，敲敲封死管道的水泥，自言自语道：“难道有另一个入口？”

“你对这里很熟悉。”林小蝶说。她的语气中带着疑惑，眼神中带着探究，可声调起伏平淡，令这句话不像是疑问，更像是陈述。

“我被那伙毒贩抓进去过。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康如初解释。说第二句话时，他瞥了一眼许如英，但许如英还是露出鄙夷的嘲笑。

“我对人防工事的设计完全不了解，但我猜想，既然要使人在地底生活，必然需依靠强大的通风系统，”林小蝶跛着腿走到康如初身边，“就算这条管道不通，也有其他管道。”

康如初摇摇头，说：“并非所有的通风管道都具备通人的条件，有些地堡为了彻底与世隔绝，会选择将通风管道修建在悬崖峭壁上，或者将管道设计得比手机大不了多少，人钻不进去。”

“可是林博士的定位就在我们脚下。”许如英插嘴道。

“除非我爸找到了入口的开关。”

“不可能，地堡的入口只有在地堡里面才能打开，而且我听说警方已把开关拆除，这入口处的石板，是无论如何也升不起来了。”

“那就只有找找另一条管道。”林小蝶对康如初说。她看起来对康如初有了改观。

“嗯。”康如初点头，抬腿要走，又停下来，对许如英说：“你扶好她，我去前面看看。”

他觉得，林小蝶喜欢邬浩，是因为邬浩自信且善于指挥和分配，能给她带来充分的安全感，如果自己也这样做，或许可以挽回林小蝶的一丝好感，于是他才提议开车带她们来地堡找林博昌，又吩咐许如英照顾林小蝶，要不然，他才不在乎林博昌的死活，也不愿意对许如英多说一句话。

“你以为你是谁。”许如英出声抱怨，但还是搀扶林小蝶，跟上康如初的步伐。

林博昌用过的通风管道就在前方树下，康如初没走多久就见到，他朝林小蝶招手：“在这里！”

三人围着通风管道，打开头盔上的手电筒，朝深幽的洞里张望。

林小蝶摘下头盔，就要钻进去，被许如英拉住。

“Beauty，不要冲动，万一下面有危险怎么办？”

“下面是我爸。”

“她说得对。”康如初也赞成许如英的说法，他一边摘下头盔上的通讯模块戴在耳朵上，一边说：“你有伤在身，手里没枪，不能让你冒险。我先下。”

林小蝶拉住了康如初，“你也没枪。”

“我有心魔石，”康如初自信一笑，“而且我比你们更熟悉地堡内部。”

林小蝶手上的力道松懈，她注视康如初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康如初的推断果然没错：男人的自信是吸引女人的必杀技。

“放心吧，我们一定能找到你爸，到时候如果想感谢我，记得请我吃饭。”

康如初取下头盔上的手电筒叼在嘴里，率先钻进了通风管道。

“他以为自己很帅吗？”许如英撇撇嘴，“就让这傻子先下去探探路吧。”

林小蝶没有作答。

康如初刚钻进通风管道就大感懊悔：万一这时有什么蛇虫鼠蚁往我身上爬怎么办？他光是想到那副场景，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所能做的，也就只剩硬着头皮往前探了。

道中灰尘扑扑，不宜大口呼吸，康如初忍住咳嗽的冲动，手脚并用往前爬，中间不知拐了多少弯头，搞得他晕头转向，才终于见到出口。

他关掉手电，伏在出口仔细聆听。地堡内寂静无声。

“应该没什么危险。”

他爬过出口，跳落地面，顺势单膝跪地，右手后扬，摆了个superhero-landing姿势，然后起身仰头，抬手撩挑刘海，既幼稚又自恋。

他借着手电筒的光环顾四周，地堡内部的景致还与他之前来时一般无二，不过那些发霉的木架和墨绿色的储物箱就被翻得乱七八糟，看来警方经过彻底搜查，确保万无一失才封闭。

“既然这里什么都没有，林博昌还来干嘛？”

康如初抬起手腕，手环随之亮屏，显示【卫星定位信号弱】，林博昌的精确定位变成了大致定位，与康如初自己的定位重合。

“你们可以下来了。”康如初打开通讯模块。

耳机里没有回应。

康如初又叫了几声，才听到有个轻微的女声，而且还很模糊。

“警方把信号补偿器拆掉了，现在不止飞不了无人机，连无线电通讯都受到阻塞。”

康如初撇撇嘴，坐下仰望通风管道。他才懒得一个人去找林博昌，省得中途又产生什么误会，导致林小蝶不开心。

过了一段时间，通风管道里传来动静，康如初刚想挪屁股让开，洞口掉出一个人，直压到他身上，四目相对。

康如初做梦都想不到，时隔二十年，林小蝶还会这样把他扑倒在地。现在他们的嘴唇距离不过三指，康如初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小蝶的心脏在他胸前跳动，沉稳有力，尔后渐渐加快。

有那么一瞬间，康如初想什么也不顾，就这样亲上去。但随即扑鼻的香水味遏制了他的冲动。她不是我记忆中的林小蝶，现在的她，只是一具有林小蝶样貌的躯壳。

他推开了林小蝶，任由她翻滚在地。

“Beauty，你没事吧？”许如英扶起林小蝶。

“谢谢，我没事。”林小蝶虚弱地回答。她的声音很轻，像刚刚经历了重大变故，还未缓过神来。

“这里卫星信号很差，精确定位失效了。”康如初掸掸裤子上的灰。

“要麻烦你们帮我找。”林小蝶说。她抬眼偷看康如初。

“没关系的，我扶你。”许如英说。

康如初用手电筒照地，循着痕迹走入黑暗。他蹲到破碎的排风扇边，观察上面的刮痕。

“发现什么了？”林小蝶跟过来，蹲到他身边。

“你看这上面的刮痕，没有灰尘，应该是这把螺丝刀造成的，”康如初举起排风扇旁边的螺丝刀，“还有这些裂痕，不出意外是从洞口掉下来砸裂的，这些伤口都很新鲜，大概率是你爸爸刚刚进来的时候弄的。”

“手环！”许如英指着排风扇不远处。林博昌的手环正静静躺在地上。

康如初捡起来递给林小蝶：“最后监测时间是半个多钟头前。”

林小蝶迅速接过来，翻看手环里的信息。

“监测中断前的数据平稳，波动不大。”康如初在捡起手环的时候顺便扫了一眼，安慰林小蝶道：“事情或许没你想得那么糟。”

康如初的安慰没有起到太大作用，愁云依旧密布林小蝶脸庞。

一个悲伤的女人，我要尽我所能阻止她所担忧的事。康如初心中跳出这个念头。他知道这个念头并非心魔所致，因为心魔从不赞成他靠近林小蝶。这意味着，他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关心林小蝶的情绪。是源于爱吗？我想是深爱。

“听着，林小蝶，”康如初抓住林小蝶的双肩，逼她正视自己，“我们会找到你爸爸的，我向你保证。”

“找到了又能如何？他可能……可能……”林小蝶的眼眶湿润。

印象中，康如初从未见过她哭。楚楚可怜的神态。康如初见到一只风雨中飘摇的蝴蝶。

“不管可能发生什么，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一定会。”康如初坚定地说。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算他遇到意外——我还有时光机。你忘了吗？我有无所不能的时光机，我能改变过去。”

你疯了吗？心魔在脑海里大叫。你巴不得林博昌死，现在却答应她女儿救他？

我有分寸。

“时光机？对，时光机。”林小蝶低声自语，“我可以找J帮忙，一定没问题……”

林小蝶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又恢复了些微活力，朝地堡深处走去。

哈哈哈！心魔讥讽。你真是个失败者。

“林小蝶！等等、等等。”康如初追到她身后，“地堡内部环境错综复杂，我们还是一起走。”

“胆小鬼。”许如英见缝插针。

康如初没理她。

三人相伴前行，因为林小蝶脚受伤的关系，一路上走走停停。

“爸爸——爸爸——”

地堡的深度和广度超乎林小蝶的想象。分割区域的石壁又宽又厚，她的声音传播不出去多远，但她坚持呼喊，至少能抵消一些心中的担忧。

脚步一深一浅，林小蝶边走边喊。她忽然觉得此情此景颇为熟悉。是那晚雪山寻人的梦？不，她曾经身临其境。可事实究竟如何？她想不起来。越是如此，她的头越痛。

“唔——”她痛叫一声，双手捂着脑袋，弯腰喊疼。

“Beauty！Beauty！”许如英赶忙扶她坐下。

“Beauty你怎么样？该死！”许如英见林小蝶没有好转的迹象，迅速按下无线电，联络邬浩：“队长！队长！收到吗？”

耳机里寂静无声。

“队长！队长！浩哥！”

“别喊了，”康如初指了指自己的耳机，“你的声音连我的耳机都听不清，我想是通讯受到外部干扰，我们暂时联系不上其他人了。”

“怎么会这样？”许如英六神无主，只好先集中精神照顾林小蝶。

康如初往后靠到干燥的石壁上歇息。看看时间，他们已沿着地堡的边缘走了一个多小时，他的脚酸透了。

见到林小蝶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他当然也痛心疾首，可他无能为力。林小蝶正在打一场不会有援军的仗，不论多煎熬，也只能依靠她自己，旁人所能做的，只有在心里为她加油打气。

蓦地，康如初身后石壁异动，惊得他蹦跳而走，将林小蝶护在身后。

林小蝶头疼方艾，听见石壁有响声，便扭脸看。石壁缓缓打开，刺目的光线自石壁后射来，她正要闭眼遮挡，一道身影护在前方。

光。

是我在雪山上见到的那道光！林小蝶无声呐喊。

“小心！”康如初扑倒了林小蝶。

这一刻，林小蝶看到的不是趴在她身上的康如初的脸，而是一道光——那道在雪山上从黑暗中将她唤醒的光。

原来我们之间，真的不止经历过那些……

康如初咬着牙，从林小蝶身上翻下来，用手电光指向一个方向，“惊了个呆的，刚才那是什么？”

“是钢珠群，比我们在外面见到的钢珠数量更多，”许如英也被吓得不轻，“它们聚拢成团，径直朝Beauty撞去，幸好你扑开她。”

康如初一屁股坐到地上，嘿嘿傻笑：“美女就是不一样，那些钢珠好像特别喜欢你。”

“我看它们是想杀了我才对。”林小蝶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反驳康如初，语气却柔和温婉。

就像以前一样。林小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就像以前一样。

“……嗞……嗞……如英，我们现在深入地下堡垒……外面，怎么样？”无线电里传来邬浩微弱的声音。

“我们很好，Beauty脚崴到了，不过不要紧，”许如英迅速回应，她顿了顿，“我们也在地堡里。”

“什么？可恶！”邬浩的声音似乎越来越清晰，“我们……跟着钢珠群……悬崖边……排水管道……你们……什么位置？尽量不要靠近……”

“不要靠近什么？浩哥！浩哥！”

“我想，他是叫我们不要靠近钢珠群，你也见到了，它们看起来绝非善类。”康如初说。

“我怕浩哥有危险。”许如英说。

“说到危险，我们也有。你没发现钢珠群总是对林小蝶特别感兴趣吗？”

“可是万一它们针对浩哥怎么办？”许如英急红了眼，“不行，我要去找浩哥！”

“他有枪的，还有那么多手下。而我们？一个瘸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康如初指指林小蝶，又指指自己，最后，他指向许如英，“如果你走了，谁来保护我们？做事要分轻、重、缓、急。”

“这里有条通道。”林小蝶指向刚打开的石壁。

石壁后，是一条灯火通明的通道，笔直狭长，亮如白昼，不知通往何处。

“我爸可能在里面，我要进去找他。”

“好，我陪你。”康如初上前扶起林小蝶。

“那浩哥呢？你们不管他了？”

“如英，你去吧，我们两个可以的。”林小蝶说。

“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浩哥的安危吗？”许如英说。

此话一出，康如初顿觉气氛变得诡异。他看看许如英，又看看林小蝶，接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康如初喜欢林小蝶，邬浩因此视康如初为情敌，处处针对；许如英喜欢邬浩，自然也就恨他所恨，故意中伤康如初；至于胡徕等人，必然是受了唆摆，才会恶行相向。世间之事，从来一环扣一环，如果康如初不喜欢林小蝶，那今早的羞辱事件也就不会发生。

我是不是，不该再继续爱你了？至少，不可以让别人知道原来我还爱着你。

这样想着，康如初松开了扶着林小蝶的手。

林小蝶说：“我在乎他，可我也在乎我爸。如英，这不是个二选一的问题，你知道邬浩经验丰富，他不会有事的。”

“那好！我自己去找他！”许如英气填吭臆，就要忿然离去。

另一侧传来的脚步声中断了她的行动。林博昌从地堡暗处踱步而出。

“爸！”林小蝶喜出望外，不顾脚踝伤势，三步并作两步，扑进林博昌怀里，环腰将他搂住。

林博昌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康如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盯着那条石壁后的通道。

林小蝶说了几句担忧的话，然后问道：“爸，你怎么会到地堡里来？”

林博昌木然地走向通道，说了五个字：

“地底蜥蜴人。”

康如初瞳孔猛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