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村
俺叫林老三,在城里送快递。
累得跟三孙子似的,挣那点钱刚够喝西北风。
那天正搁出租屋啃凉馒头呢,电话响了。
是村长打来的,口气急赤白脸的:“老三!赶紧滚回来!你爹不行了!”
俺脑子“嗡”一下。
俺爹?那个老倔驴,身子骨比牛还壮实,咋突然就不行了?
村长支支吾吾,就说摔了一跤,让俺赶紧的。
俺请了假,坐上回村的破大巴。
心里头乱糟糟的。
俺跟俺爹关系不咋地,他嫌俺没出息,俺嫌他老古板。
可一听他不行了,这心里咋还酸溜溜的?
车颠簸了四五个钟头,总算到了村口。
天都擦黑了。
村子静得吓人,连狗叫都没有。
邪门。
平时这时候,老娘们该扯着嗓子喊娃回家吃饭了。
俺拎着包往家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路边蹲着几个老头,看见俺,眼神躲躲闪闪,跟见了鬼似的。
村东头老王家那条大狼狗,平时凶得能咬死牛,今儿个看见俺,居然夹着尾巴“呜咽”一声钻狗洞了。
草!老子长得就那么吓人?
到家门口,院门虚掩着。
俺推门进去,一股子中药味混着霉味,呛得俺直咳嗽。
村长和几个本家叔伯都在,一个个哭丧着脸。
“老三,你可算回来了……”村长过来拍拍俺肩膀,“进去看看你爹吧,就剩最后一口气了,硬撑着等你呢。”
俺心里“咯噔”一下,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
俺爹躺炕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瘦得脱了相,就剩俩眼珠子瞪着房梁,没啥神采。
炕沿上坐着个老太太,是村西头的五姑婆,专门给人看事的。
“爹?”俺小声叫了一句。
俺爹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到俺,嘴唇哆嗦着,想说话。
五姑婆赶紧凑过去:“有啥话,赶紧跟老三说,时辰不多了。”
俺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干瘦得像鸡爪子,死死抓住俺手腕。
劲儿还挺大。
“镜……镜子……”他喉咙里“嗬嗬”响,“咱家……祖宗传下来的……那面铜镜……”
俺想起来了。
俺家确实有面老镜子,搁在爹娘屋里那个掉漆的红木匣子里。
小时候俺调皮想拿出来玩,被俺爹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屁股肿了三天。
后来就再没敢碰过。
“爹,镜子咋了?”俺凑近了听。
俺爹眼神里突然冒出一种极度的恐惧,抓着俺的手直抖:“千万……千万别照!尤其是……半夜!看了……看了就完了!”
“啥完了?爹你说清楚!”
俺爹胸口剧烈起伏,喘得跟破风箱似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最后吐出几个字,俺听得真真的:
“镜子里……不是人……是……是……”
话没说完,他脑袋一歪,没气了。
手还死死攥着俺。
屋里顿时哭成一片。
俺傻愣愣地站着,手腕上还留着俺爹冰凉的触感。
镜子?千万别照?看了就完了?
这都啥跟啥啊!
二 守灵
丧事办得简单。
村里人都来了,但眼神都怪怪的,躲着俺家那面镜子似的。
哦,就是那个红木匣子,被俺娘用红布盖得严严实实,摆在供桌最里头。
没人敢碰。
晚上守灵,就俺和俺娘,还有五姑婆。
后半夜,俺娘撑不住,被劝去歇着了。
灵堂里就剩俺和五姑婆,对着跳跃的蜡烛火苗。
五姑婆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捻着一串黑乎乎的珠子,嘴里念念叨叨。
俺实在憋不住了,凑过去问:“五姑婆,俺爹说的那镜子,到底咋回事?”
五姑婆撩起眼皮瞅了俺一眼,那眼神,深得跟井似的。
“老三啊,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俺爹临死都惦记着!您就给俺说道说道呗!”
俺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五姑婆叹口气,压低了声音:“那镜子,邪性得很。听你太爷爷说,是明朝那会儿传下来的,叫‘照尸镜’。”
“照尸镜?”俺后背有点发凉。
“嗯呐。说是能照出死人最后的样子,还能……照出跟着活人的东西。”
“啥东西?”
“你说啥东西?”五姑婆斜睨着俺,“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呗!谁家没几个横死的亲戚?这镜子一照,全给你显形!”
俺汗毛都立起来了:“那……那俺爹他……”
“你爹啊……”五姑婆摇摇头,“他年轻时候不信邪,偷偷照过一回。”
“照见啥了?”
“他说……照见你太奶奶站在他身后,脸是青的,舌头伸老长。你太奶奶是上吊没的。”
俺爹可从来没跟俺提过这茬!
“打那以后,你爹就落下病根了,总说后背发凉,有人盯着他。”五姑婆指了指那红木匣子,“这镜子,沾了太多死人气,成了精了!它饿啊,总想勾人魂儿进去!”
勾魂?!
俺猛地想起俺爹临死前的恐惧。
他是不是……又照镜子了?
三 手贱
埋了俺爹,俺娘病倒了。
俺得在家照顾几天。
那面镜子,就像根刺,扎在俺心里。
越不让碰,越特么想碰!
尤其是晚上,一个人躺炕上,总能听见那红木匣子方向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指甲在挠木头。
俺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就往耳朵眼里钻。
草!啥破玩意儿!
俺林老三活了二十八年,怕过谁?
肯定是老鼠!对,就是老鼠!
这天晚上,月亮贼亮,从窗户纸透进来,地上明晃晃的。
俺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窸窣”声又来了,比哪天都响。
好像在说:来呀,来看看呀……
俺一股邪火窜上来!
艹!老子偏要看看,你能把俺咋的!
俺骨碌一下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供桌前。
心“咚咚”跳,跟打鼓似的。
俺咽了口唾沫,伸手掀开了红布。
那个掉漆的红木匣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锁鼻儿早就坏了,一掀就开。
俺的手有点抖。
慢慢打开匣子盖。
里面,躺着那面镜子。
圆形的,比脸盆小点,镜框是黄铜的,刻满了看不懂的鬼画符。镜面不是玻璃,是一种暗沉沉的金属,模模糊糊能照出人影。
俺凑近了看。
镜子里是俺的脸,被月光照得惨白,眼神里带着点疯狂。
啥也没有啊?
俺爹吓唬人的吧?
老古董就是迷信!
俺松了口气,准备把盖子合上。
就在这时候!
镜面像水波纹一样,轻轻晃动了一下!
俺的脸模糊了。
草!眼花了吧?
俺揉揉眼睛,再仔细看。
镜子里,俺的脸慢慢清晰起来……不对!那不是俺!
那张脸比俺老,皱纹像老树皮,眼神浑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毒。
是……是俺爹?!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啊!
镜子里“俺爹”的嘴角,慢慢往上扯,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
然后,他抬起手,朝着俺勾了勾手指头。
俺“嗷”一嗓子,魂儿都飞了!直接把匣子扔了出去!
“哐当!”镜子摔在地上。
俺连滚带爬缩回炕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完了!完了完了!
俺咋就不听劝呢!
俺爹勾俺的魂了!
四 缠上了
打那以后,俺就倒霉透顶。
先是晚上总做噩梦,梦见俺爹站在炕边,冷冷地盯着俺,也不说话。
接着是白天没精神,干啥都丢三落四,送快递差点把车开沟里。
最邪门的是,俺总感觉后背发凉。
好像有个人,悄没声地贴在俺身后,对着俺脖子吹气。
俺猛回头,啥也没有。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死死死死甩不掉。
俺快疯了!
俺去找五姑婆。
五姑婆一看俺的脸色,就直跺脚:“造孽啊!你个作死的玩意儿!还是照了!”
她拿出朱砂,混着鸡血,在俺额头画了道符。
又给了俺一把桃木小剑,让俺贴身放着。
“那东西缠上你了!它现在能耐不够,显不了形,就只能跟着你,吸你的阳气!等把你吸干了,就能把你拖进镜子里,替它受苦!”
俺吓得腿都软了:“五姑婆!救救俺!俺不想死啊!”
“现在只有一个法子!”五姑婆眼神锐利,“弄清楚这镜子最早是咋回事!找到它的‘根’,说不定能破解!”
最早的根?
那得追溯到明朝了!
俺上哪知道去?
五 镜子的来历
俺开始满村子打听。
问那些最老的老人。
大多数人都躲躲闪闪,一提镜子就摆手。
只有村尾那个快一百岁的胡太公,脑子还清楚点。
俺拎着两瓶烧酒,去找他。
胡太公喝美了,话匣子就打开了。
“那镜子啊……唉,作孽啊!”他眯着昏花的老眼,“听我爷爷说,是明朝嘉靖年间,咱们村有个大户人家,姓陈。”
“陈家有个闺女,长得那叫一个俊,跟画里走下来似的。可惜啊,命不好,许给了县太爷的傻儿子。”
“迎亲那天,新娘子死活不肯上轿,说早就心有所属,是邻村一个穷书生。陈家老爷嫌贫爱富,硬是把闺女绑上了花轿。”
胡太公抿了口酒:“结果呢?花轿走到半路,新娘子用藏在袖子里的剪刀,把脖子抹了。血溅得到处都是,把轿子都染红了。”
“县太爷觉得晦气,亲事黄了。陈家也觉得丢人,草草把闺女埋了。可从那以后,陈家就不得安生,总闹鬼,说看见大小姐穿着血嫁衣在院子里转悠。”
“后来没办法,请了个云游道士。道士说小姐怨气太重,成了厉鬼,得用法器镇住。就用小姐生前最喜欢的梳妆镜,施了法,变成了‘照尸镜’,把小姐的魂魄封在了里面。镜子就由陈家后代保管,当祖宗一样供着。”
俺听得目瞪口呆:“那……那镜子咋到俺家了?”
胡太公压低了声音:“清朝末年,陈家败落了,最后一代是个赌鬼,把镜子输给了你们林家祖上。你们林家不信邪,就当普通镜子用,结果……唉,沾了这镜子的,都没好下场!”
六 半夜梳头
知道了镜子的来历,俺更害怕了。
合着里面封着个几百年的女鬼!
还是横死的!怨气冲天!
那天晚上,俺迷迷糊糊睡着,又被怪声吵醒了。
这次不是挠木头。
是“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是个女声!
声音又尖又细,断断续续,听得人头皮发麻。
俺吓得缩被窝里,一动不敢动。
唱戏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在……就在俺屋里!
接着,俺听见了“梳头”的声音。
“唰……唰……唰……”
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俺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把被子掀开一条缝。
借着月光,俺看见……
镜子不知道啥时候,又回到了桌子上!
镜面幽幽地发着光。
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背对着俺,坐在镜子前,正一下一下地梳着头!
她的头发又长又黑,几乎拖到地上。
俺看不见她的脸,但能看见镜子里……
镜子里,根本没有她的倒影!
只有空荡荡的椅子!
草!草草草!
俺当时差点尿裤子!
那女鬼似乎察觉到俺在看她,梳头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要把头转过来!
俺死死闭上眼,心里把如来佛观音菩萨孙悟空全喊了一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唱戏声和梳头声没了。
俺偷偷睁眼。
屋里空荡荡的,镜子也不见了。
七 找替身
俺彻底崩溃了。
再这样下去,俺非得被吓死不可!
俺去找五姑婆,扑通一声跪下了:“五姑婆!救命啊!那女鬼要弄死俺!”
五姑婆脸色凝重:“她不是要弄死你,她是想找‘替身’!”
“找替身?”
“嗯!横死的人魂魄不入地府,只能在原地徘徊,受苦受难。要想超生,就得找一个同样横死的人代替她!她这是盯上你了!想勾你魂,让你横死,她好去投胎!”
俺眼前一黑。
“那咋整啊?”
“得把她送回该去的地方!”五姑婆说,“准备东西!黑狗血,公鸡头,糯米,还有……那面镜子!今晚子时,俺们去后山乱葬岗,那里阴气最重,容易打通阴阳路!”
八 破镜
半夜十一点,俺和五姑婆偷偷上了后山。
乱葬岗阴风阵阵,鬼火绿油油的飘。
五姑婆摆开阵势,把镜子放在中间画好的符阵里。
她嘴里念念有词,把黑狗血泼在镜子上。
“滋啦!”镜子冒起一股白烟,里面传出女人尖利的惨叫!
镜面剧烈晃动,那张惨白的女人脸浮现出来,狰狞地盯着俺们!
“就是现在!”五姑婆把公鸡头扔向镜子,“林老三!喊她的名字!让她安息!”
名字?俺哪知道她叫啥?
对了!胡太公说过,陈家小姐!好像叫……陈秀娥?
俺扯着嗓子大喊:“陈秀娥!你安息吧!别缠着俺了!”
镜子女鬼浑身一震,表情变得悲伤起来。
五姑婆趁机把一把糯米撒过去:“尘归尘,土归土!哪里来,回哪里去!”
镜子“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
里面的女鬼影像开始扭曲,变淡。
她看着俺,眼神复杂,好像有怨恨,又有解脱。
最后,她彻底消失了。
镜子“啪”地碎成几瓣,里面的金属镜面也失去了光泽。
周围阴冷的气息一下子散了。
俺瘫在地上,浑身被汗湿透。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九 后怕
五姑婆把镜子碎片埋在了乱葬岗深处。
她说,这东西怨气太深,毁不掉,只能深埋,希望时间能化解一切。
俺娘病慢慢好了。
俺也准备回城里继续送快递。
临走前,俺去给俺爹上坟。
俺烧着纸钱,心里念叨:“爹啊,镜子的事儿了了,您安息吧。以后逢年过节,俺多给您烧点纸。”
一阵小风吹过,坟头的草轻轻晃了晃。
好像俺爹在回应俺。
回到城里,俺再也不敢碰任何老镜子。
就连路过商场橱窗,都尽量不往里瞅。
那面镜子的感觉,太真实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俺还是会下意识摸摸后背。
凉不凉?
有没有人?
俺知道,这事儿可能还没完。
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偶尔还会冒出来一下。
就像……就像镜子虽然碎了,但它的影子,还留在俺心里。
草!真特么膈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