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韩梦深吸一口气,胸中激荡难平。
‘话已出口,如泼水难收!既然如此,不如豁出去,或许能为自己搏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见无人出声打断,她心一横,继续陈述,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异常清晰:
“弟子以为,立法、执法、司法三权必须分立,使之相互制衡、相辅相成,方能从根源上杜绝权柄集中于一人或一部,从而确保律法的公正与神圣……”
她稍作停顿,感受着腕间玉镯传来的丝丝凉意,这清凉让她沸腾的热血稍缓,思绪更为凝聚。
她结合自身经历,言辞恳切:
“自执掌青龙镇刑狱处以来,弟子深感权力若缺乏制约,即便微末小吏,亦能掌生杀予夺。”
“若我再强势一些,恐可集青龙镇十二政务过半于一身,其势可想而知。于基层而言,此事关乎民生根本,动摇仙宗基石;于高层而论,权力若无约束,必生巨蠹,遗祸无穷。”
说到此处,韩梦脸颊已泛起红晕,她不再顾忌他人目光,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故此,弟子坚信,大梁当以法治国,凡界当以法治世,仙宗更当以法治宗!此乃万世不易之基业,绝非一人一派之私器!”
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论,让在座众人神色各异。
李思念心中暗吸一口凉气:‘嘶……此女眼界竟如此开阔深远?’
她惯于与阵法符文打交道,深知“制衡”之道在精密器械中的重要性,却未曾想韩梦竟将其运用于宏大的权力架构思考中。
上官若黎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这跳脱樊笼的视野与自我革新的勇气,正是她久居官场、谨小慎微中所渐渐磨平的棱角,此刻在韩梦身上见到,不免心生感慨。
韩梦言毕,躬身一礼:“弟子斗胆妄言,言辞或有不当,望诸位大人海涵。”
韩诗雨眼中满是赞赏,悄悄朝她比了个鼓励的手势。
姬夜白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嘉许:“见解独到,以你职务之阶,能有此觉悟与胸怀,实属难得。更难能可贵的是,你既能着眼高层建筑,亦能体察底层民情。此心此志,当持之以恒。”
“谨遵宗主教诲。”韩梦恭声应道。
“关于宗务,可还有补充?”
“弟子暂时未有。”
“那便谈谈政务方面的布置吧。”姬夜白将话题自然引向下一环。
“是。”韩梦应道,趁机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
此刻的她,已完全沉浸在陈述与思考之中,先前那份因地位悬殊而产生的紧张自卑,竟在思想的交锋中悄然褪去。
谁能想到,此刻在这大梁权力核心侃侃而谈的,竟是青龙镇一位小小的刑狱处长?
她略作沉吟,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政务方面的安排,更为精妙务实,核心在于展现改革成果。一方面,将工业化的先进技艺、完备体系全然呈现;另一方面,借晚会之机,将改革历程中的民生百态、世间烟火搬至台前,此举更接地气,亦更能触动观者内心,引发共鸣。”
“工业化……”姬夜白敏锐地捕捉到一个新颖的词汇,轻声问道,“此词颇具新意,源自何处?”
韩梦闻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自然而然地望向林逸的方向,欲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愣住——林逸竟不知何时已靠在椅中,双目轻阖,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他……竟然睡着了?
在这等场合?在姬宗主面前?
韩梦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是不知道林逸还有些更“出格”的举动,与眼前这一幕相比,似乎……算不得太离谱?
可终究是给她吓到了,担忧随即涌上心头,生怕姬夜白会因此怪罪于他。
她正欲有所动作,却见身旁的江英已悄然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薄绒毯子。
韩诗雨也同时站起,轻声道:“英姐姐,我来吧。”
江英微微颔首,将毯子递过。
韩诗雨接过,动作轻柔地走到林逸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毯子盖在他身上,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姬夜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那股因被“冒犯”而起的微愠,终究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取代
“他这是……熬了多久?”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李思念连忙回道:“听闻营中将士说,林校尉已连续十余日未曾合眼了。”
十余日!
这个数字让在场众女心中皆是一震。纵然修为不俗,但终究未至仙体,连续十余日不眠不休地高强度操劳,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这份毅力与担当,令人动容。
韩梦闻言,更是羞愧地低下头。
与江英、韩诗雨自然而然的体贴相比,自己方才的迟疑与顾虑,显得如此不足。
她不禁暗自自责,在为人妻的本分上,她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姬夜白目光扫过众女,见她们个个面带倦容,不禁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些许自嘲与怜惜:
“你们平日里总劝我珍重自身,可一个个拼起命来,却比我更甚。莫非是怨我,未曾做好表率么?”
韩诗雨闻言,巧笑嫣然:“老师说哪里话,此乃非常之时嘛。弟子本想劝他休息,他嘴上应着,转身又扎进军营。其实不止是他,思念姐、若黎姐、英姐姐,还有梦妹妹,也都许久未曾好好休息了。”
她的话语中带着心疼,也巧妙地为大家解了围。
姬夜白看着眼前这群为她、为宗门政务殚精竭虑的下属,佯装薄怒道:“说到底,还是我的过错。罢了,就让他在此歇息片刻吧。”
她目光柔和下来,“此次会议之后,各部安排好值守事宜,你们都回去好好歇息三日,这是命令。”
“韩梦,”姬夜白重新看向她,“你继续。”
“啊?是!”韩梦从自责中回过神,连忙应道。
她悄悄瞥了一眼熟睡中的林逸,下意识地将音量放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工业化’一词,是……是夫君他平日闲谈时提及的。他曾与我描绘过一番景象,我想,这大抵便是他所言的‘工业化’蓝图。”
姬夜白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韩梦轻轻搓了搓有些发烫的脸颊,继续说道:
“诗雨姐的此番布置,可谓将我大梁国的气度与胸襟展露无遗。我们并未一味歌功颂德,粉饰太平,而是跳脱出当局者的身份,以客观视角,将改革途中遇到的困难与挑战也一并呈现。这般坦诚,反而更能助人深切理解改革之必要与艰辛。听闻此事,亦有英姐姐、李苑主和上官部长的大力相助。”
姬夜白见众人心思已因林逸酣睡之事有些浮动,便道:“军务方面,你亦简要说说吧。”
韩梦此次未多做思考,仅停顿两息,便梳理好了思路:
“参谋体系,弟子略知一二,似是致力于从人事、作战、情报、通讯、后勤五大方面,全面提升军伍效能。直面虚空威胁,即便如弟子这般未曾亲临战阵之人,听闻此法,亦觉底气平添几分。”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拥有利器与新法,确可动摇军中积弊。但弟子斗胆认为,军队之魂,在于忠诚,在于守护,绝不可沦为个人或派系之附庸。纵观仙宗数千载史册,凡军权私属之际,必是动荡滋生之时。故军队之治理与纲纪,同样至关重要。”
言及此处,她再次停顿,目光坦然看向姬夜白,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言,弟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是。弟子听闻,南疆诸国局势似有恶化的迹象,半年后的虚空之战,恐需我们未雨绸缪,早作打算。”
姬夜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南疆情势错综复杂,非我一国所能轻易扭转。淮王等人想必自有考量。你还有何见解?”
“暂时没有了。”
姬夜白闻言,缓缓起身,众人亦随之肃立。
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韩诗雨身上,声音清晰而肯定:“此番变故,诗雨,你临机决断,处置得当,已足证可独当一面。”
随即,她看向李思念与上官若黎:“思念,若黎,你二人亦功不可没。当下大梁,百废待兴,正是有志之士建功立业之时。望与诸君共勉,砥砺前行。”
说罢,她举起身前的茶杯。
众人皆肃然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好了,允你们三日休憩,各自安排妥当后,便好好放松。诗雨,林逸……便交由你们照料了。”
姬夜白的目光最终落在韩诗雨身上,带着嘱托。
众人相继起身离去。江英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她脚步微顿,回首望向姬夜白。
就在那一刹那,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江英一袭白衣,清冷如月华凝霜,眼眸深处似有万千世界生灭,带着超然物外的宁静与深邃。
姬夜白玄衣曳地,威严如深渊静海,眉宇间蕴藏着执掌乾坤的决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这短暂的一瞥。
却仿佛穿透了时光,跨越了身份,蕴含着一丝丝莫名的复杂心绪。
待姬夜白回过神来,江英已然离去。
“韩梦,”,姬夜白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最后出门的韩梦,“你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