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夫人那一声凄厉的嘶喊,并未能阻止卿馨的脚步。
她转身,裙摆划过冰冷的地面,没有丝毫留恋。
厅中伺候的仆妇们早已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她们看着这位往日里温顺得像只猫儿的嫡小姐,如今却变成了能搏杀猛虎的猎人。
那本摊在案上的账簿,墨迹未干,字字泣血,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横陈在母女之间。
当晚,夜凉如水。
卿馨房中的烛火却亮如白昼,她没有睡,而是就着灯光,在一张新的素笺上添着什么。
窗棂微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房中,来人单膝跪地,正是秦王府的护卫秦九。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钦佩:“王妃,王爷让属下转告,您这本账,记得比户部查贪腐的卷宗还要细致,分毫不差。”
卿馨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白日的冷硬,反而透出一丝疲惫的柔软。
“是吗?”她轻轻吹了吹墨迹,“我刚刚又想起一笔。十岁生辰,我想去城隍庙看花灯,您却说贺家公子要来府上,逼着我在房里练舞,从午后一直练到半夜,脚踝都肿了。”
秦九听得直咧嘴,想笑又不敢,只得憋着:“那您打算怎么记?‘此为剥夺童年快乐,计一债’?”
“嗯。”卿馨竟真的点了点头,然后将笔搁下,一双清亮的眸子望向秦九,“账本是我写的,但后续的棋局却是你们王爷在布。你回去告诉他,下次别总派人来传话了,我想听他自己说,这盘棋他究竟想下到多大。”
她话音刚落,窗外本该寂静的屋檐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一道高大的黑影闪过,秦昊然已然立在檐下,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那双眸子比夜色更沉,却又仿佛藏着星辰。
“她说得对,”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 বিগ的笑意,“这种事,的确该我亲自来。”
秦九吓了一跳,随即识趣地躬身退开,临走前还不忘小声嘀咕:“王爷您稍候,属下这就去给您备个暖炉过来,省得您站这么久,夜里风大腿冷。”
之后的几日,卿馨的这本“闺阁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京城中流传开来。
起初只是几页手抄的《卿府账本摘录》,出现在各大茶楼的说书人手中。
说书先生们添油加醋,将那些冰冷的文字演绎得声泪俱下。
一时间,满城哗然。
“我的天,原来世家贵女也要挨打罚跪?我还以为她们都是金枝玉叶,碰都碰不得呢!”
“何止挨打,你们没听说吗?那账本里写了,卿夫人常年给嫡女灌一种药,说是安神的,其实吃了会让人心智混乱,渐渐变得痴傻疯癫!”
舆论的风向一夜之间彻底倒转。
原先那些指责卿馨“忤逆不孝”的声音,如今都变成了对她的同情与怜悯。
人们开始重新审视那些被“孝道”二字掩盖的阴暗角落,这才惊觉,原来“为你好”这三个字,竟可以成为最锋利的尖刀。
而真正致命的一击,并非来自市井的流言蜚语。
礼部一位素来以耿直闻名的老御史,在早朝之上,手持一本《卿府账本摘录》的抄本,声泪俱下地呈上了一道奏折。
他并未直接弹劾卿家家事,而是借此引申,恳请圣上严查“世家女子身心健康条例”的落实情况,更隐晦地提及,当年卿家与贺家定下婚约时,贺家似乎也曾牵涉到一桩私下买卖违禁药物的旧案。
矛头看似分散,实则精准地指向了卿府与贺家联姻的根基。
皇帝本就对几大世家盘根错节的关系心存忌惮,闻言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大理寺与太医院共同组成专案,彻查此事。
消息传回卿府,卿夫人正扶着额头喝药,闻言手一抖,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她整个人瘫坐在圈椅中,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把家丑写成一本书,递到了朝堂上?”
就在卿府上下人心惶惶之际,卿馨回来了。
她没有乘坐秦王府华丽的马车,而是独自一人,步行至府门前。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长裙,那是她出嫁前常穿的衣裳。
她一步步走过熟悉的回廊,来到母亲的堂前。
卿夫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鬓边已见华发,脸上是全然的败亡之色。
卿馨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您还记得我出嫁那天,在轿子起轿前,对您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卿夫人浑身一颤,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日的混乱与风光,她只记得宾客盈门,却不记得女儿最后的神情。
卿馨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一丝苍凉的悲悯:“我说——‘从今往后,女儿不再演那个听话的好孩子了。’”
说完,她转过身,似乎准备就此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卿馨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是母亲双膝跪地的声音,额头重重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风穿过长长的回廊,吹起她略显单薄的衣角,像一场迟到了许多年的告别。
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得快要被风吹散的话。
“您不必跪我,我受不起。但若您是真心悔过,将来,或许我可以试着……重新叫您一声娘。”
话音落下,她再未停留。
而京城里,由那本账簿掀起的风暴,才刚刚撕开一个口子。
御史的那道奏折,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大。
谁也未曾料到,一本看似记录女儿家幽怨的私人账簿,在有心人的推动下,竟成了一柄撬动百年世家最隐秘、最腐烂根基的利刃。
而大理寺卿派出的第一批人手,并没有去卿家查问家事,而是直接奔向了城西的一家老药铺——贺家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