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檀香的烟气都滞涩地悬在半空。
卿馨的目光扫过列祖列宗的牌位,最终落在了母亲卿夫人那张因得意而略显扭曲的脸上。
她手中那份所谓的《卿氏女训修订案》,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要将她钉死在名为“顺从”的棺材里。
就在卿夫人将朱砂印泥推到她面前,催促她按下手印的瞬间,卿馨的身体晃了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
她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神涣散,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下一刻,她双膝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馨儿!”卿夫人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想去扶,却又慢了半拍。
卿馨重重地摔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她倒下的姿势恰到好处地护住了要害,而她一直紧攥在袖中的那份早已备好的“悔婚书”,则顺势从袖口滑出,被她死死地压在了手心下。
祠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卿府,又如插了翅膀般飞向京城各处。
卿府嫡女在祠堂受教时旧疾复发,气急攻心晕厥不醒,手中还攥着与靖安王秦昊然的悔婚书。
一时间,流言四起。
卿夫人的院落里,她一边听着下人的回禀,一边焦躁地踱步。
女儿当众晕倒,悔婚之意昭然若揭,这让她颜面尽失,是为忧;但若能借此机会,坐实女儿疯病之名,彻底搅黄这门婚事,将她牢牢控制在掌心,倒也不失为一步好棋,是为喜。
这喜忧参半的复杂心绪,让她本就精于算计的脸庞更显阴晴不定。
就在此时,靖安王府的长随秦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卿馨的卧房内。
他绕过一众忧心忡忡的侍女,对守在床边的茯苓递了个眼色,茯苓会意,遣散了旁人。
秦九躬身,压低声音,将一句口信带到“昏迷不醒”的卿馨耳边:“王爷说,您这戏太假,鼻息都匀得很。”
床榻上的人儿睫毛微颤,随即缓缓睁开双眼,哪有半分病气,眸光清亮得像一汪寒潭。
她对着秦九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假才好,他们就信一个‘疯女人’写的字。”
她说着,慢慢摊开手心,那张被汗浸得微湿的“悔婚书”上,除了寥寥数行看似疯癫的悔婚之语,在字迹的缝隙间,用一种特制的药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另一层内容。
烛光下,那些淡黄色的字迹若隐若现:“卿氏女训修订案藏于东阁夹层”。
这,才是她真正的杀招。
那份奴化条例,是卿夫人意图联合宗族长老,彻底剥夺卿家女儿继承权与自由的铁证。
“赵管家那边,可以‘不小心’了。”卿馨对茯苓吩咐道。
赵管家是父亲留下的老人,对她忠心耿耿。
夜幕降临,一则“大小姐疯癫中所写之物,恐涉及家族机密”的消息,经由一个多嘴的粗使婆子之口,“无意间”传到了卿夫人的耳中。
卿夫人闻言大惊失色,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最隐秘的图谋竟会被女儿用这种方式洞悉。
惊惧之下,她再也坐不住,顾不得夜深,亲自带着心腹,行色匆匆地赶往东阁,意图将那份罪证转移或销毁。
然而,当她撬开夹层,拿出那个藏着修订案的紫檀木盒时,四面八方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刑部尚书亲自带队,将她与心腹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天子连夜被惊动,龙颜大怒。
卿氏一族,竟敢私下修订与国法相悖的严苛女训,意图操控宗族议政,其心可诛!
一道圣旨连夜发出,卿夫人被收押天牢,卿府则被彻底废除了参与宗族议政的权力,百年望族的根基,一夜之间被撼动。
翌日午后,秦昊然踏入了卿馨的院子。
彼时,她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咔嚓咔嚓地啃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小脸上满是惬意,毫无病态。
他走到榻边,看着她这副悠闲模样,不禁挑了挑眉:“装得挺像。”
卿馨转过头,对他粲然一笑,将啃了一半的苹果举到他嘴边,皓腕如雪,果香清甜:“尝尝?装狠的人,胃口特别好。”
秦昊然的目光在她灵动的眼眸和沾着些许果汁的红唇上流连片刻,俯身,张口咬住了那个苹果。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却在咬下果肉的同时,温热的唇顺势含住了她细腻的指尖。
卿馨指尖一颤,仿佛有电流窜过,脸颊微微泛红,想缩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低声笑着,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下次装病,记得喊我陪你演。”
待秦昊然走后,茯苓扶着卿馨起身,主仆二人站在廊下,望着那个曾经人来人往,此刻却因主母被囚、府中失势而显得空荡萧索的正厅。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说不出的凄凉。
卿馨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她轻声道:“以前我装病是为了活命,现在我装狠是为了——让他们怕我。”
话音刚落,秦九的身影如一道旋风般再次卷入院中,他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王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收回了之前赐给府里那两位姨娘的册封令了!”
那两位姨娘,本是皇帝安插在靖安王府的眼线,如今卿家倒台,皇帝对秦昊然心生愧疚,便顺水推舟收回成命,也算是一种安抚。
秦昊然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正站在她身后。
他从后面伸臂,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愉悦:“听见没?你的狠,比我的冷面有用。”
卿馨在他怀中转过身,仰起头,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那当然,你是冷面王,我是——狠心女。”
夜色渐深,卿府的大门紧紧关闭,对外只宣称小姐旧疾未愈,需静养,闭门谢客。
府内人心惶惶,下人们的脚步都轻了许多,整个府邸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然而,在卿馨的闺房内,烛火却依旧明亮。
她褪下华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茯苓则在一旁,将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匕首,小心地绑在她的腿上。
一切准备就绪,卿馨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没有半分疲惫,反而燃着一簇比烛火更亮的火焰。
今日的胜利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掀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