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的帘幔随着城中街道的起伏微微晃动,将满城的喧嚣隔绝在外,却隔不断那些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
卿馨端坐轿中,神色平静,仿佛即将赴的不是一场暗流汹涌的交易,而是一次寻常的茶会。
听风楼下,人流如织。
当宣王府仪仗的软轿停在门口时,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白掌柜早已候在门前,他快步上前,躬身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敬畏:“卿小姐,王爷已在天字号房等候您半个时辰了。”
卿馨由侍女茯苓扶着,素手掀开轿帘。
她步履从容,却在踏上青石台阶的那一刻,身形故意一晃,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及时伸出,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顺势抬头,撞入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秦昊然就站在那里,一身玄色锦袍,身形挺拔如松,明明是喧闹的街市,他周身却自成一片寂静的领域。
“殿下这般勤勉,莫不是怕我跑了?”卿馨的脸上绽开一抹浅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的试探。
秦昊然没有松手,反而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更稳地靠向自己。
他低头,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磁性:“我是怕你被人抢了,赔本的买卖,我不做。”
这姿态亲昵至极,落在周围无数双眼睛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他们就这样,在他的半扶半揽之下,并肩走上听风楼的红木楼梯,身后是满城追随的目光和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天字号房内,香炉里焚着清淡的龙涎香。
门被关上的瞬间,两人之间那种暧昧的氛围也随之消散。
卿馨从他怀中挣出,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她走到桌边,从袖中甩出一叠厚厚的文书,纸张落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这是贺家遍布京畿内外的七处暗庄账册副本,还有三位受他们扶持的门生私下受贿的亲笔供词。”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他,“您要的京畿兵防图不在这里——因为贺家真正的防线,从来不是铜墙铁壁,而是人心。”
她盯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贺平舟靠着谎言和利益操控着整个贺氏家族,让他们深信唯有他才能带来荣耀。而您,靠着沉默和威严掌控着偌大的宣王府。殿下,我们俩,究竟谁更狠一些?”
秦昊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过桌案,一步步向她走来。
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而愈发强烈。
他没有停在她面前,而是绕至她身后,双手撑在她所坐的太师椅两侧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椅子之间。
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就此形成。
“你说呢?”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现在离你这么近,我的心跳可一下都没乱。”
卿馨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将头向后仰去,乌黑的发丝擦过他的衣襟。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呼吸间满是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那是您装的。”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嘲讽,“真正狠的人,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放慢自己的呼吸。”
门外,秦九百无聊赖地靠在廊柱上,耳朵却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他眼神一凛,几道不起眼的影子从街角闪出,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茶楼,目标明确。
他们衣着寻常,但步法和眼神中透出的杀气却瞒不过他。
秦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将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一声清越尖锐的指哨。
哨音未落,两侧的巷口、对面的布庄、甚至楼下的面摊,瞬间涌出二十多名看似寻常百姓的便衣侍卫,如一张无形的大网,骤然收紧。
交手不过是电光石火的片刻。
那些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靠近听风楼三丈之内,就被侍卫们干净利落地放倒。
对方见势不妙,剩下的人立刻溃逃,却也被悉数擒下。
秦九推开雅间的门,室内那股剑拔弩张的僵持感扑面而来。
他看到自家王爷以一种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圈着卿小姐,而卿小姐则仰着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吻上。
他极有眼色地重重咳嗽了两声:“咳咳!王爷,属下打断个事——刚才抓了个活口,已经招了。是贺家花了五百两银子,雇城西青皮帮的杀手来‘教训’一下卿小姐。”
卿馨挑了挑眉,从秦昊然的禁锢中坐直了身子,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才五百两?我的命就这么便宜?”
秦昊然的手顺势落在她的肩上,微微收紧,将她搂得更近了些,仿佛在宣示所有权。
“不便宜,”他看着她,”
她也笑了,眼中的冰霜化开,如春水荡漾:“那您可得先保证,自己能活得比我久才行。”
归府的轿中,卿馨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
方才在茶楼,秦昊然扶她时掌心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手臂上。
她正出神,忽然感觉轿子轻微一震,一个温热的东西落入了她的掌心。
她睁开眼,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只做工精良的护膝,正是宣王府亲卫才会佩戴的样式,上面还带着淡淡的体温。
她翻过来,只见护膝的内衬上,用银线新绣着一行小字,针脚略显笨拙,却清晰可辨:“昨夜抱得太急,忘了让你看清我的脸。”
字迹如刀刻斧凿,霸道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卿馨的指腹拂过那行字,握紧了护膝,低声自语,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语气中的一抹羞赧与笑意:“秦昊然,你这是在撩我。”
与此同时,宣王府的书房内,秦九正捧腹大笑,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爷!您……您真让属下把这句话绣上去啊?属下这辈子拿惯了刀,可没拿过针线!您看看这绣的,跟狗啃似的!”
秦昊然正执笔批阅着公文,闻言只是唇角微扬,头也未抬:“不然呢?总不能让她以为,本王真的只会耍刀弄枪吧?”
那一夜,京城暗流涌动。
卿府内,卿馨召来心腹侍女茯苓,低声密语:“放出风声去,就说我已掌握贺家与北境守将私下通信、意图通敌的铁证。”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清冷,“这世上,有些人不怕死,他们怕的是身败名裂,怕的是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而在城北的京畿大营,秦昊然一身戎装,立于巨大的沙盘之前。
他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声音冷冽如冰:“传本王军令,即日起,京畿三门加强巡查,盘查力度提升三倍。凡携带密信出城者,无论身份,一律扣押审问!”
秦九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王爷,为了她,真要动用军令,封锁京城?”
秦昊然转过身,目光穿透夜色,望向卿府的方向,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不是为她。是为我未来的宣王妃——她值得整个王府,为她亮剑。”
风声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贺家通敌的流言如插上了翅膀,激起千层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向行事嚣张的贺家府邸却大门紧闭,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反常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令人心悸,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压抑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