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见她眼里的担忧。那双清澈的眼睛,让我想起小时候,娘也是这样拦着我不让我去后山玩。
“没事。”我低声道,“这疯子……没说谎。”
她咬了咬唇,终于松手:“那你……别走太深。”
我点头,一步踏进螺旋纹中。
刹那间,天地翻转。
耳边风声呼啸,脚下地面塌陷,我整个人像被卷入漩涡,坠入无底深渊。
眼前光影交错,忽而见娘在灶台前煮粥,忽而见父亲提刀斩妖,忽而见黑骑兄弟一个个倒下,血流成河……
“厉锋。”
一个声音轻轻唤我。
我猛地抬头,看见娘站在一片白雾中,穿着旧日的青布裙,发间别着那支完整的玉簪。
“娘……”我嗓子发紧。
“你来了。”她微笑,“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这……是灵界?”我环顾四周,雾气弥漫,远处有钟声悠悠。
“是也不是。”娘轻声道,“这是‘守忆者’的结界。我们这些记得太多的人,被隔在这里,替人间守着不该忘的东西。”
“为什么是我?”我问,“为什么留下玉簪?”
娘叹息:“因为你是‘断脉者’,厉家最后的血脉。玉簪是钥匙,也是枷锁。它能打开‘遗民’之门,也会引来‘噬忆者’。”
“噬忆者?”
“就是吃人记忆的妖。”她神色凝重,“它们已经盯上你了。疯道士……是他引你来的,也是在救你。”
我心头一震:“他到底是谁?”
“他是第一个守废人。”娘的声音渐渐飘远,“也是最后一个……还记得小时候,你总问我,为什么天黑了就有鬼?我说……因为有人开始忘了。”
话音未落,雾气骤散。
我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还站在石板街上,跪在地上,冷汗浸透后背。
疯道士蹲在我面前,手里那半截毛笔正抵着我眉心。
“出来啦?”他咧嘴一笑,“梦见娘了?”
我喘着粗气,点头。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他忽然压低声音,“你爹……其实没死?”
我浑身一僵。
“你爹被‘噬忆者’拖进了‘忘川底层’,现在只剩一口气吊着。想救他,就得集齐九块‘遗民碑’,打开‘守忆之门’。”
朱小福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哇!这剧情比我说书还离谱!”
阿蛮冷笑:“少扯犊子,有证据吗?”
疯道士不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残片,上面刻着半个符文。
“认识这个吗?”
我瞳孔一缩。
那是我爹的佩牌碎片,十年前他失踪时,只留下这么一块。
“你……从哪来的?”我声音发颤。
“从你爹最后待过的地方。”他眯眼,“忘川井底,第七层。”
苏婉忽然插话:“等等,如果真有‘守忆之门’,那守废人……是不是也能通灵求援?”
疯道士看了她一眼,难得露出一丝赞许:“小丫头不笨。但通灵要代价——得有人愿意替你‘承忆’。”
“我来。”苏婉毫不犹豫。
“你?”疯道士笑出声,“你连自己小时候的事都记不全,还替别人承忆?”
苏婉脸色一白,没说话。
我却心头一动——她确实总说自己记不清童年,可医术却熟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疯道士站起身,拍了拍草鞋上的灰:“行了,戏看完了。该说的说了,该给的也给了。接下来——”
他忽然抬头,望向街尾。
那里,一团黑雾正缓缓飘来,形状像人,却没有脸。
“哎哟!”朱小福一屁股坐地上,“这……这是哪家的煤气罐漏了?”
那团黑雾飘得极慢,像是一缕被风推着的残烟,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沉重。每向前一寸,街边的灯笼便暗一分,连月光都像是被吸进了它的深处。
疯道士冷笑一声,将那半截毛笔往地上一插,笔尖入石三寸,纹丝不动。
“来了个老朋友。”他喃喃道,“倒是比我想的快。”
我下意识地挡在苏婉身前,手按刀柄,厉声道:“这是‘噬忆者’?”
“还不算。”他摇头,“这是‘遗影’——被人遗忘后,执念化成的残魂。它本该在‘忘川’里沉着,现在却爬出来了……说明,有人在强行唤醒它。”
“谁会干这种事?”朱小福缩在墙角,抱着芝麻糖瑟瑟发抖,“难道是……冲着厉锋来的?”
疯道士没答,只盯着那黑雾缓缓逼近。它停在五步之外,忽然轻轻一颤,竟从胸口缓缓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指向我。
“它……它认得我?”我心头一跳。
“不。”疯道士眯起眼,“它认得你腰间的刀。”
我低头看去——那是我自小佩带的乌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据说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这刀……有问题?”
“不是刀有问题。”疯道士缓缓蹲下,从怀中摸出一块灰扑扑的布,轻轻擦拭笔尖,“是你爹当年,用这把刀,在‘守忆之门’前斩断了‘遗民’的契约。从此,厉家被放逐,记忆被削,血脉断绝……可也正因如此,你成了‘断脉者’,唯一能听见‘遗民碑’低语的人。”
黑雾忽然动了。
它没有扑来,而是缓缓跪下,双膝触地,那一双空洞的“脸”朝着我,竟像是在……行礼。
“它在拜你。”苏婉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惊异。
我僵在原地,心跳如鼓。
疯道士忽然低笑:“看来,它还记得厉家的恩情。当年若不是你祖父以魂为引,镇住‘忘川’裂口,整个大周北境,早成了无忆死地。”
“所以……它不是来杀我的?”我喃喃。
“它想帮你。”疯道士站起身,语气忽然严肃,“但它撑不了多久。被人强行唤醒的‘遗影’,若不能完成执念,便会彻底消散,连轮回都不入。”
“它想让我做什么?”
疯道士闭了闭眼,似在感应什么,片刻后道:“它要你……听一段被抹去的记忆。”
我一怔:“怎么听?”
“很简单。”他指向那黑雾,“你让它进你脑子里。”
朱小福尖叫:“啥?让鬼钻脑袋?你当他是铁头娃吗!”
“不然呢?”疯道士冷笑,“你想救你爹,就得知道他当年为何失踪,为何被拖入‘忘川底层’。而这段记忆,早就被‘噬忆者’吞了大半,只剩这‘遗影’还残存一丝。”
我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怎么配合?”
“闭眼,放空心神,别抵抗。”他说,“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别醒来。一旦中途断开,你可能会……永远忘掉自己是谁。”
我点头,回头看了苏婉一眼。
她咬着唇,眼中满是担忧,却轻轻点了点头。
“我信你。”她说。
我笑了下,转身面对黑雾,缓缓闭上双眼。
“来吧。”
刹那间,一股冰寒如针的触感,从天灵盖直刺而下。
我仿佛被钉在原地,意识却如落叶般被卷入深渊。
眼前一片漆黑,接着,光影浮现——
我看见一座古老的石殿,穹顶刻满星辰,九块石碑环绕中央一道青铜门。门上刻着四个大字:守忆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