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强光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审讯或殴打,反而伴随着“哐当”一声手电筒落地的脆响,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变调的惊叫。
顾昀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遮挡光线。
等视觉逐渐适应了昏暗,他才看清面前并不是什么狱卒,而是一个瘦小得几乎只有骨架的孩子。
那孩子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防辐射铅布,手里还攥着一根撬棍,正惊恐地盯着凭空出现的顾昀,就像看见了幽灵。
“别……别杀我!我以为这是个死站!”
孩子的声音尖细,带着因长期吸入粉尘而导致的嘶哑。
顾昀没有说话。
强烈的眩晕感让他不得不扶住身旁的冷柜——这是“温馨小馆”升级后自带的设备,此刻摸上去却冰冷得像块墓碑。
空气很糟糕,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被细小的砂纸打磨,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和臭氧味。
【警报:当前环境氧气浓度低于12%,空气中游离重金属粉尘超标300%。】
【宿主处于“窒息”负面状态。请在48小时内通过营业获取“净氧屏蔽层”,否则将因呼吸衰竭判定死亡。】
系统的红色弹窗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顾昀皱了皱眉,那种缺氧带来的窒息感正一点点勒紧他的喉咙。
他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目光扫过那个缩在墙角的脏孩子。
这孩子脖子上挂着一个闪着红光的破旧项圈,正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外面……风暴来了。”孩子——小芥,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厚重的金属门外,“求求你,让我躲一会儿。我是E级Omega,在外面会被震碎脑子的。”
顾昀不擅长应对这种乞求的眼神。
他的社交回避本能让他想要后退,但身体的正直感又让他无法将一个看起来随时会死的孩子扔出去。
他沉默地指了指后厨角落那台还在艰难运转的老式排风扇。
那是整个店里唯一空气流通稍微顺畅、且噪音能掩盖外界声响的地方。
小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排风扇下的狭窄缝隙,像只受惊的老鼠。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正门传来。
不是敲门,是撞击。
那种力量大得惊人,仿佛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正试图撕开这层薄薄的铁皮。
“轰——!”
原本紧闭的卷帘门被硬生生撞脱了轨道,半扇门板扭曲着飞了进来,重重砸在刚才小芥站立的地方。
顾昀瞳孔骤缩,手中的剔骨刀瞬间滑入掌心。
扬起的尘土中,一个高大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闯入。
他并没有站稳,而是像一座崩塌的山峰,狠狠地摔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鲜血。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空气中的铁锈味。
那人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制服,肩章已经被扯烂,只剩下几根金线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闪着微光。
他双手抱着头,指甲深深地陷入头皮,在那头银灰色的短发间抓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滚……滚出去……”男人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嘶吼,声音里夹杂着极度的痛苦。
尽管那张脸被血污覆盖,尽管那种狂暴的气息与之前的冷静截然不同,但顾昀还是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感觉到了灵魂深处那种熟悉的牵引感。
陆昭。或者是这个世界的“他”。
男人似乎完全丧失了视觉,他在地上翻滚,额头重重磕向桌角,似乎想用肉体的剧痛来通过那似乎要炸裂的大脑。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空气开始产生肉眼可见的波纹——那是高浓度的精神力在失控外溢。
再这样下去,他会脑死亡。
顾昀顾不上许多,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废弃站能做什么。
他转身冲进后厨,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划过系统面板。
【食材库:空置。】
【新手礼包已解压:星砂盐(一份),脱水小葱(一把),合成面粉(一袋)。】
只有这些。
顾昀深吸一口气,哪怕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那种只有握住厨具时才会有的冷静重新回到了身上。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带着浑浊的黄色,那是地下过滤水的颜色。
顾昀迅速启动了刚刚解锁的【分子净化器】,将水过滤成清澈的液体,倒入锅中。
大火轰然燃起。
没有猪油,顾昀直接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小瓶最廉价的植物油。
油温升高的速度极快,顾昀将那把干枯得像杂草一样的脱水小葱扔进水里快速复水,沥干,然后毫不犹豫地投入热油。
“滋啦——”
一声爆响,仿佛在这个死寂的钢铁坟墓里炸开了一道裂缝。
随着水分被高温逼出,原本干瘪的葱段开始在油锅里舒展、焦化。
那股独特的、霸道的焦葱香气,混合着油脂的热力,瞬间在这间充满了血腥与霉味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对于这个习惯了吞食营养膏和合成剂的星际贫民窟来说,这种纯粹的植物与油脂混合产生的香气,简直就是来自古老母星的魔法。
面条是现压的,在这重力异常的星球上,面粉的筋度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水开,下面。
白色的面条在翻滚的水花中起舞,像是一条条灵活的银鱼。
顾昀掐着秒表,在面条断生的那一瞬间捞出,沥干水分,盛入那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焦黄的葱油被淋在雪白的面条上,发出悦耳的声响。
最后,顾昀捏起一小撮【星砂盐】。
这种产自高能矿星的盐粒呈现出淡紫色,撒在热腾腾的面条上时,竟然像星星一样闪烁了一下,才缓缓融化。
“吃。”
顾昀端着碗,走到那个还在自残的男人面前,单膝跪下。
他没有多余的安抚话语,只是将碗沿凑到了男人的鼻端。
陆昭的动作停滞了。
那股混杂着葱香与热气的味道,像是一双温暖的手,强行穿透了他混乱不堪的精神风暴,精准地抚摸到了他濒临崩溃的意识核心。
那是……什么味道?
没有辐射的灼烧感,没有营养剂的塑料味。
只有温暖、安全,以及一种古老基因里对碳水和油脂的渴望。
陆昭那双布满血丝、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茫然地睁大。
他凭借着本能,颤抖着伸出手,甚至没有用筷子,直接抓起那一团滚烫的面条,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油脂的润滑,面条的劲道,还有星砂盐那种仿佛微弱电流般刺激舌尖的咸鲜。
每一口吞咽,都像是一股清流,顺着食道冲刷而下,原本在大脑中疯狂撕扯的尖锐噪音,竟然奇迹般地被这股暖流包裹、柔化。
那个缩在排风扇下的小芥看呆了。
他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精神力恐怖得能压死人的“怪物”,此刻竟然像个要把头埋进碗里的孩子,连一滴葱油都不肯放过。
【叮!检测到顾客“陆昭”满足度:S级。】
【获得高额疗愈值。】
【店铺防护机制激活:静谧力场(初级)。】
嗡——
一道淡蓝色的光幕以小店为中心,无声地向外扩散。
门外那种仿佛无数指甲刮擦玻璃的精神风暴啸叫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店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净化,氧气浓度极速回升,那种压在胸口的窒息感荡然无存。
陆昭手里的碗已经空了。
他脱力般地向后仰倒,靠在柜台边,胸膛剧烈起伏,但那种自毁般的抽搐已经停止,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顾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刚想站起身检查一下对方的伤势。
突然,一阵整齐划一、沉重如同战鼓般的机械脚步声,穿透了刚刚建立的静谧力场,从远处的街道尽头传来。
那不是难民的逃窜声。
那是只有最精锐的军队,穿着全覆式外骨骼装甲才能发出的震颤。
“糟了……”排风扇下的小芥探出头,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是‘静默庭’的宪兵队……他们来清扫‘垃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