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机械共振声像是巨兽在地底碾过的低鸣,货架上刚摆好的几个空罐头瓶跟着颤抖,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顾昀没有回头看缩在排风扇下面色惨白的小芥,他随手扯过一条半旧的围裙擦了擦手,眼神落在已经被撞得变形的卷帘门框上。
那个名叫陆昭的男人已经被他拖到了后厨唯一的行军床上,呼吸虽然依旧沉重,但已经不再有那种随时会炸裂的危险气息。
那阵整齐的脚步声在店门口戛然而止。
并不是礼貌的驻足,更像是一种精准的战术封锁。
“能量残留读数峰值就在这里。”一道冷漠得仿佛经过电子合成的声音传来,“就在这堆……废墟里。”
几名身着银灰色全覆式外骨骼装甲的士兵迅速散开,手中的高频震荡刃泛着冰冷的蓝光。
在这群钢铁卫士中央,一个穿着笔挺白色制服的男人迈步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戴头盔,苍白的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里透着一种对尘埃和混乱天然的厌恶。
静默庭首席执行官,白砚。
他甚至不需要动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他踏入的那一刻凝固了。
他手中托着一个类似于罗盘的精密仪器,上面的指针正死死指着顾昀身后的后厨方向。
“我是白砚。”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顾昀的脸,“根据《静默法案》第73条,这里爆发了足以摧毁半个街区的非备案能量波动。你有三秒钟时间解释,或者被当场清除。”
顾昀依旧挡在通往后厨的门帘前,神色淡然得像是在面对一个挑剔菜品的食客。
“这里只有一家刚开业的小饭馆。”顾昀的声音不大,在死寂的对峙中却异常清晰,“没有能量源,只有还没散尽的油烟。”
“油烟?”白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在这个连呼吸都要按配额计算的废弃区,油烟是最大的奢侈品,也是最大的谎言。”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尖轻轻一挥:“搜。任何活体反应,如果是不可控的,就地抹杀。”
两名宪兵立刻上前,沉重的机械臂就要推开顾昀。
顾昀没有退,他的视线越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落在了白砚胸口佩戴的一枚淡青色晶体挂件上。
【物品扫描:提纯后的“净心杵”】
【成分分析:含有高浓度β-72型辐射矿物。】
【副作用:长期佩戴会导致神经末梢坏死及不可逆的肌肉萎缩。】
系统的分析面板在视网膜上一闪而过。
“如果你不想再过三个月连筷子都拿不稳,”顾昀突然开口,语速平稳,“最好把你胸口那块石头扔了。”
白砚前进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说什么?”
“那东西辐射超标。”顾昀就像在评价一块不新鲜的猪肉,“你的右手食指尖端已经出现了轻微的灰败色,这是神经坏死的前兆。所谓的‘净心’,不过是用微量辐射麻痹神经痛觉罢了。”
这句话精准得令人发指。
白砚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那里的确已经麻木了整整一周。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间隙,一个提着急救箱的身影气喘吁吁地挤开了宪兵。
“让开!都让开!”裴寒满头大汗,那张带着书卷气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如果那是S级以上的精神力暴走,你们这样贸然闯入只会引发二次爆炸!”
作为医疗署的高级观察员,裴寒太清楚刚才监测到的数据有多恐怖了。
他几乎是做好了给这里收尸的准备冲进来的。
他一把掀开顾昀身后的门帘,冲进了后厨狭窄的空间。
白砚冷哼一声,紧随其后:“裴医生,别太天真了,现在的这里应该已经……”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喉咙里的一声咯噔堵了回去。
狭小的行军床上,那个原本应该因为精神力过载而血管爆裂、脑浆涂地的男人,此刻正侧卧在油腻的被单上。
陆昭的双眼紧闭,胸膛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睡颜安详得简直像个刚喝完奶的婴儿。
裴寒手中的便携式监测仪发出一声清脆的“滴”。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上那条平滑、完美、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正弦波曲线。
“这不可能……”裴寒手中的探针都在颤抖,他迅速检查了陆昭的瞳孔和脉搏,“精神阈值稳定在安全线以内,狂躁指数……归零?这违背了星际医学常识!就算是最高级的镇静剂也要三个小时才能起效!”
白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需要医学报告,眼前这个平静得诡异的场景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没有使用药物的痕迹,也没有物理束缚。”白砚的目光阴鸷地扫过灶台上还没洗的空碗,那里残留着一点油脂的光泽,“这种不合常理的自愈,只能说明这里是一个非法的生物实验室。顾店长,你涉嫌违禁基因改造。”
“封锁现场,查封灶台。”白砚冷冷地下令,“把这口锅,还有这些不知名的液体,全部带回去化验。”
宪兵们再次逼近。
裴寒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他长期因为加班和焦虑而导致的低血糖让他在这一刻眼前发黑,身形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流理台。
顾昀看着裴寒苍白的嘴唇和额头的虚汗,没有任何辩解。
他只是转身,从那个被白砚视为“生化容器”的橱柜里,取出了一枚在这个世界比钻石还稀有的、带着褐色斑点的鸡蛋。
“等等。”顾昀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厨房特有的笃定。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单手在碗沿上一磕。
“啪”的一声脆响,金红色的蛋液滑入碗中。
白砚皱眉,刚想呵斥,却看见顾昀的手速极快。
筷子在碗中搅打出残影,加入温水,撇去浮沫,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紧接着,顾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那是刚才剩下的最后一点【星砂盐】。
几粒淡紫色的晶体落入蛋液,瞬间融化不见。
大火蒸制。
短短几分钟,在这个充斥着机油味和杀意的废弃站里,一股单纯的、温润的、带着淡淡奶香的蛋羹气味,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顾昀揭开盖子,一碗表面光滑如镜、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的金黄色水蛋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淋上一点酱油,直接递到了面色惨白的裴寒面前。
“吃了。”顾昀简短地说道,“你需要糖分,大脑也需要多巴胺。”
裴寒愣住了。
作为医疗署的人,他常年靠营养合剂维持生命,早就不记得真正的“食物”是什么味道。
但是在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和本能的驱使下,他鬼使神差地接过了碗,用勺子挖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裴寒紧锁的眉头猛地舒展开来。
软嫩。
那是一种舌头几乎不需要用力就能抿开的极致顺滑。
蛋羹在口腔里化开,温热的流质顺着食道滑入早已痉挛的胃部。
紧接着,星砂盐特有的微电流感刺激着味蕾,激发出蛋液深处那股鲜甜。
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一场针对神经系统的温柔按摩。
裴寒感觉自己那根紧绷了数月、随时可能断裂的神经,就在这一口温热中,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
大脑深处分泌的多巴胺如同潮水般涌来,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焦虑。
“唔……”裴寒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原本苍白的脸上迅速浮现出健康的血色。
白砚看着裴寒那陶醉的神情,眉头锁得更紧了:“裴医生,注意你的身份。这可能是某种新型致幻剂。”
“不……”裴寒猛地抬起头,眼神清明得吓人。
他护食一般把碗抱在怀里,转身挡在了灶台前。
“白执行官,我的专业判断不会错。”裴寒的声音恢复了中气,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强硬,“这不是致幻剂,这是高纯度的生物活性蛋白,能够极大程度缓解神经衰弱。这里的监测数据一切正常,能量波动来源于高品质有机物的热反应。”
他迅速在手中的电子板上操作了几下,将一份新的评估报告发送到了静默庭的终端。
“我已经将此处标记为‘特级民生补给点’。”裴寒盯着白砚,“根据战时条例,为了保障前线人员的精神稳定,医疗署有权征用并保护此类设施。你的查封令,在这里无效。”
白砚看着那一碗只剩下一半的蛋羹,又看了看旁边数据平稳的陆昭,眼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
但他是个绝对的规则执行者。
一旦地点属性被更改为“民生补给”,他就失去了直接执法的权限。
“很好。”白砚收起那枚还在隐隐作痛的“净心杵”,深深地看了顾昀一眼,“希望你的‘补给’能一直这么有效。我们走。”
银色的铁幕如潮水般退去,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在街道尽头。
小饭馆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排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顾昀没有去管还在捧着碗回味的裴寒,他转身走到行军床边,伸手探向陆昭的额头。
温度正常,脉搏有力。
就在顾昀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银灰色的发丝时,陆昭的眼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线。
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那个曾在战场上令无数虫族闻风丧胆的帝国元帅,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音节。
“苦……”
顾昀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只有他知道,刚才那碗葱油拌面里,根本没有任何苦味的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