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那点葱油的温热。
他低下头,对上了陆昭那双正在缓慢聚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倒映出狭窄昏暗的后厨,也没有那个为了几克盐而斤斤计较的世界,只有顾昀这只悬在半空、略显苍白的手。
陆昭鼻翼微动,像是在确认猎物气息的大型猛兽,猛地抬手扣住了顾昀的手腕。
好烫。
这是顾昀的第一反应。
在这个终年阴冷、连钢铁都会生锈的废弃星球,对方的掌心温度高得不正常。
陆昭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把脸颊贴在顾昀的掌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本紧绷如铁的肩背线条肉眼可见地软化了下来。
“不是面苦。”顾昀试图抽回手,没抽动,对方的力气大得像要把这截手腕熔进身体里,“是你嘴里苦。高强度精神力过载后,味蕾会残留金属氧化味,大概要持续两周。”
这是系统面板刚才弹出的病理分析,顾昀只是照本宣科。
他是个社恐,最怕这种充满了侵略性的肢体接触,哪怕对方是个正在寻求安抚的病患。
“放手。”顾昀皱起眉,声音冷了几分,“我要备菜。”
这两个字仿佛是什么特殊的指令。
陆昭眼底那种混沌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行力。
他松开了手,却没坐回行军床,而是像道影子一样贴到了顾昀身后半步的位置。
顾昀走到水槽边,陆昭就跟到水槽边;顾昀去拿合成肉,陆昭的手已经先一步伸向了刀架。
当顾昀准备点火时,陆昭那只布满伤痕的手竟直接越过他的肩膀,试图去握住燃气阀门的旋钮,指尖跳跃着危险的幽蓝色电弧。
“别碰。”顾昀眼疾手快地用刀背敲了一下那只不安分的手,“这是做饭,不是引爆星舰。”
陆昭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做饭”这个词的战术含义,但那股试图接管火控权的强势却收敛了,只是依然寸步不离,仿佛顾昀只要离开他的视线一秒,就会在这个充满了恶意的世界里凭空消失。
这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很糟糕,像是一整天都有把枪抵在后腰。
“叮铃——”
那扇还没来得及修好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费力地抬起,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个穿着花哨皮夹克、满脸油滑的男人钻了进来,正是之前的“老熟人”——黑市情报贩子柳七。
“哎哟,顾老板,您这儿还能冒烟呢?”柳七一进门就夸张地扇了扇鼻子,目光贼溜溜地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顾昀身后那个虽然沉默却散发着恐怖压迫感的陆昭身上,腿肚子明显抖了一下。
柳七咽了口唾沫,没敢靠近柜台,隔着两张桌子压低声音:“顾老板,这回我也想蹭碗面,但我带来的消息,绝对值这个价。”
顾昀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一块硬得像轮胎一样的合成纤维肉扔到了案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上面……那个‘云端之上’的大人物们,”柳七指了指满是污垢的天花板,脸色难得严肃起来,“下达了‘清洁指令’。说是为了彻底根除E区的辐射源,准备在一周后进行降维打击。说白了,就是把这片贫民窟直接抹平。”
顾昀切肉的手顿住了。
抹平。
那就意味着他的店、他的任务,还有这刚有了点起色的生意,都要化为乌有。
“他们不在乎这里有多少活人吗?”角落里正在擦桌子的小芥失声叫道。
“活人?”柳七嗤笑一声,“在他们眼里,咱们是连回收价值都没有的有机垃圾。除非……”他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高大男人,“除非这儿能有个让上面忌惮的硬茬子,或者能证明这块地皮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顾昀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昭身上。
这个男人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味觉丧失,记忆混乱,就像一把生锈的神兵。
想要对抗即将到来的军队,靠一把生锈的刀是不行的。
必须要让他“开刃”。
要更强烈的刺激,要足够震撼灵魂的味道,才能冲破他精神海里那层厚重的迷雾。
顾昀重新看向案板上的合成肉。
这种廉价的工业制品,全是粗糙的纤维感,没有脂肪的香气,更没有肉类的鲜美,在这个时代被视为只有底层难民才吃的“维持生命体征材料”。
但在真正的厨师手里,没有垃圾食材,只有错误的烹饪方式。
顾昀点开系统面板,目光锁定了刚刚升级解锁的一样特殊调料——【晨露菌粉】。
介绍很简单:采集自晨曦位面的伴生菌,拥有极强的吸附力和转化力,能将最劣质的油脂转化为醇厚的陈香。
“既然觉得苦,”顾昀自言自语道,声音很轻,“那就吃点‘重’的。”
他从系统空间取出一个深褐色的陶罐,里面装着黑乎乎、干瘪瘪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雨后腐木的陈旧气息。
这就是【晨露菌粉】,在这个世界,它将扮演“梅干菜”的角色。
起锅,烧油。
顾昀没有吝啬,直接用了半瓶植物油。
合成肉本身没有油脂,要想把它做出红烧肉的口感,必须“借油”。
油温七成热,切成方块的合成肉下锅。
“滋啦——”
剧烈的爆响声中,原本发白的合成肉表皮迅速起皱、焦化,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金红色。
顾昀快速翻炒,加入大量的姜片和唯一的甜味剂——从某种甜菜根里提取的糖浆。
等到每一块肉都裹上了焦糖色,顾昀将那一罐子【晨露菌粉】倒了进去。
这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原本略带腥气的工业油味,在遇到菌粉的刹那,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那种经过时间沉淀的、浓郁的、带着一点点发酵酸气的咸香,霸道地炸裂开来。
柳七吸了吸鼻子,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这……这是什么味道?怎么感觉……这么‘脏’,又这么香?”
在这个崇尚纯净营养液的时代,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甚至带着点腐朽发酵味道的香气,确实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被主流医学认为是“致癌垃圾”。
但对于某些灵魂来说,这是药。
顾昀倒入没过食材的清水,盖上锅盖,转小火焖煮。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味道越来越浓。
它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花香,而是一种厚重的、能把人的魂魄往下拽的坠落感。
一直站在顾昀身后的陆昭,身体突然僵硬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里那个始终在尖叫、在嘶吼的混乱世界,突然被这股味道撕开了一道口子。
“小兔崽子们!都给我吃!谁要是剩下一滴油汤,老子踹断他的腿!”
记忆深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男人正拿着大勺,站在一口巨大的行军锅前咆哮。
那口锅里,煮的就是这种黑乎乎、油汪汪、看着像泥巴一样的肉。
那是在最寒冷的边境星,没有任何补给,老教官带着他们这群新兵,挖了地下的冻土菌,猎了最臭的野猪,炖了整整一夜。
陆昭捂住额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些原本在脑海里盘旋不去、让他夜不能寐的“死者哀鸣”,那些战友临死前的惨叫,竟然在这股浓烈的咸香中,开始消退。
“好了。”
顾昀揭开锅盖。
汤汁已经收浓,原本如同嚼蜡的合成肉吸饱了菌粉的精华,变得红亮油润,颤巍巍的,仿佛真的是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顾昀盛了一碗白米饭——这是系统奖励的精米,在这个世界价值连城。
他将一大勺梅干菜烧肉连汤带肉地浇在米饭上,浓稠的褐色汤汁瞬间渗透了雪白的米粒。
“吃。”
顾昀转身,把碗递给陆昭。
陆昭没有接。
他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直接低下头,就着顾昀的手,狠狠地吞了一大口。
那一刻,味蕾炸开了。
咸。鲜。香。
那种粗粝的、毫无保留的油脂香气,混合着菌粉特有的陈年发酵味,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陆昭麻木已久的感官上。
没有金属味,没有血腥气。
只有滚烫的、真实的、活着的味道。
陆昭的精神海深处,原本是一片狂暴的雷暴区。
但就在这一口肉咽下的瞬间,雷暴中心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实体——
那是一间破旧的、充满热气的、墙皮剥落的小食堂。
它就在那里,巍然不动,任凭外面的精神风暴如何肆虐,食堂里的灯光始终温暖昏黄。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陆昭”建立精神锚点:食堂。】
【灵魂修复进度:第二片(激活中)。】
顾昀感觉手腕一紧。
陆昭还在大口吞咽,但他周身的气场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是一头受伤的野兽,那么现在,这头野兽找回了他的利爪。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震颤。
那是SSS级精神力在极度凝练状态下产生的威压。
店外,那个正对着窗口、隐蔽在对面废墟里的微型监控探头,连红光都没来得及闪烁一下,就在这股无形的波动中,“啪”地一声炸成了粉末。
柳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电子烟掉了一地。
陆昭终于抬起头。
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浑浊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清明与锋利。
他嘴角的油渍还没擦干,但那种属于帝国元帅的威严已经重新回到了这具躯壳里。
他看着顾昀,目光灼热得像是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还要。”陆昭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
顾昀刚想转身去盛饭,陆昭却突然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太突然,也太郑重,让顾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陆昭没有起身,他抓过顾昀还在滴水的左手,另一只手在虚空中一划,强行调出了那个象征着帝国最高指挥权的个人终端光屏。
“绑定。”
陆昭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他抓着顾昀的手腕,将那枚闪烁着金色权限代码的终端,硬生生地向顾昀那块廉价的民用通讯器上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