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个沉着勋章的水杯推到了那一排刚洗好的不锈钢汤勺后面。
他的目光落在案板旁的一个棕色喷雾瓶上。
那是系统刚才为了让他处理“完美干式熟成牛排”而解锁的工具——高压粉末喷洒器,里面装的不是别的,正是为了增加口感层次而特意研磨成微米级的特辣白胡椒粉。
窗外的沙沙声停了。
紧接着,那扇锈蚀的窗栓被一把薄刃轻轻挑开,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攀上了窗沿,随后是一个倒挂着探进来的脑袋。
虽然对方开启了光学迷彩,整个人像是一团扭曲的空气,但顾昀还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劣质机油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
是柳七。这家伙显然贼心不死,想要那枚还在发信的勋章。
就在那团“扭曲空气”刚刚探进窗框的一瞬间,顾昀转身,抬手,扣下扳机。
动作行云流水,就像他在后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嗤——”
细密如雾的白胡椒粉在高压气流的裹挟下,精准地糊满了那个倒挂脑袋的“面部”。
“阿……阿嚏!!”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声在狭窄的后厨炸响。
这一声喷嚏不仅仅是生理反应,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剧烈的精神力波动。
柳七那原本维持得还算稳定的精神屏障,在鼻腔黏膜受到这种微米级辛辣微粒的毁灭性打击后,瞬间崩塌。
光学迷彩失效,柳七那张痛哭流涕的脸显露无疑。
他双手捂着鼻子,整个人从窗台上狼狈地摔进泥地里,鼻涕眼泪横流,连那句“把东西交出来”的狠话都被一个个接连不断的喷嚏震得支离破碎。
顾昀面无表情地关上窗,顺手插上了销子。
“太吵了。”他皱了皱眉,转身看向灶台。
后厨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胡椒味,这让顾昀想起了一道能让人在三九寒天里出一身透汗的汤品。
现在的局势太僵,门外的“静默庭”就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必须用一种足够尖锐、足够霸道味道,去冲破这层死气沉沉的封锁。
他点开系统面板,花费了整整800点刚到手的疗愈值,兑换了一瓶【老恒和五年陈醋】。
这不是市面上那种勾兑的工业醋,而是真正经过夏伏晒、冬捞冰,在陶缸里沉淀了五年的醇酿。
顾昀起锅烧水,切了些豆腐丝、木耳丝和笋丝。
水开,勾入芡汁,汤色变得浓稠透亮。
关键时刻到了。顾昀拧开那瓶陈醋的盖子。
那一瞬间,一股极其浓烈、酸爽、带着发酵粮食特有醇香的酸气,像是刚出笼的猛虎,咆哮着冲出了瓶口。
顾昀没有犹豫,沿着锅边淋入整整半碗陈醋,紧接着又撒入一大把刚才那种特辣白胡椒粉。
“滋啦——”
高温激发出醋酸的挥发性,原本柔和的酸味瞬间变成了一把把无形的钩子。
这股味道霸道得不讲道理,它无视了店铺那早已损坏的密封条,甚至穿透了门外那层号称能过滤掉毒气的高级能量力场。
店门外,临时指挥部。
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的白砚正死死盯着全息沙盘。
他的精神早已紧绷到了极限,眼前的数据流开始出现重影,耳边甚至幻听到某种并不存在的机械噪音。
突然,他的鼻翼动了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了进来。
酸,极度的酸,紧接着是辣。
这股味道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早已麻木的嗅觉神经,直捣大脑皮层。
“咳……这是什么……”
白砚猛地捂住口鼻,但生理反应比意识来得更快。
他的泪腺像是失控的水闸,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唾液腺更是疯狂分泌,喉咙里泛起一股久违的、属于生物本能的饥饿痉挛。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可怕。
对于习惯了绝对理智和合成营养膏的执行官来说,这种不仅无法屏蔽、反而能唤醒身体欲望的味道,简直就是一种生化攻击。
“他在煮生化毒剂!该死!”
白砚感觉自己的威严正在随着眼泪鼻涕一起流失,羞耻感让他瞬间暴怒。
他顾不上整理仪容,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副官,带着满脸的泪痕和泛红的双眼,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店门。
“立刻停止你的——”
白砚的咆哮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冲进店内,试图拔枪对准灶台的那一刻,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毫无预兆地从侧面伸出,精准而冷酷地扣住了他的喉咙。
陆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顾昀身前。
这位帝国元帅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混沌,那股浓烈的酸辣味像是某种唤醒剂,彻底冲散了他眼底最后的迷茫。
他单手将白砚一百八十斤的身体提离地面,指尖微微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挤压声。
“他在做饭。”陆昭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打扰进食的极度不悦,“安静。”
白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踹。
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是真的会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
“松手。”
顾昀的声音从灶台后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盐放多了”。
陆昭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有些委屈地看向顾昀,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要放过这个刚才还在大吼大叫的噪音源。
“把他掐死了,谁来付账?”顾昀盛起一碗深褐色的酸辣汤,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而且,我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洗洁精。”
陆昭犹豫了一秒,像是丢垃圾一样,随手将白砚甩到了那张唯一的空桌子上。
“咳咳咳……”白砚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生理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还没等他缓过气,一个白瓷碗被推到了他面前。
热气腾腾,酸气扑鼻。
那股味道近距离冲击着白砚的感官,他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推开这碗成分不明的液体。
但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他的手颤抖着拿起了勺子。
“喝。”顾昀冷冷地看着他,“这能治你的‘脑子病’。”
白砚想要反驳,但勺子已经送进了嘴里。
一口下去。
酸。辣。烫。
这一瞬间,白砚感觉自己仿佛吞下了一团液态的火焰。
这团火焰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在他那常年被冰冷的合成营养膏填满的胃里炸开。
“唔——!”
白砚的双眼猛地瞪圆,瞳孔剧烈收缩。
他那一直引以为傲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理智逻辑,在这碗汤面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好吃?不,这不仅仅是好吃。
这是一种暴力拆解。
胃部的剧烈收缩让他无法控制地弯下腰,紧接着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感。
“哇——”
白砚狼狈地趴在桌边,吐出了一滩灰白色的、如同石灰渣一样的东西。
那是长期食用廉价合成膏后,在胃壁上堆积形成的无法消化的结石。
吐出这些东西的一瞬间,白砚感觉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种长期困扰他的偏头痛、胸闷和神经衰弱,竟然随着这口浊气和胃里的酸辣暖流,奇迹般地缓解了。
角落里,裴寒手中的检测仪疯狂闪烁。
“不可思议……”裴寒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喃喃自语,“执行官的皮质醇水平下降了40%,但他对顾老板的恐惧值……正在转化为一种极度的高依赖性波段。这在临床上通常被称为‘雏鸟情节’或者……‘食物成瘾’。”
白砚虚弱地趴在桌上,看着那碗只喝了一口的酸辣汤,眼神复杂至极。
他想逮捕这个厨子,但他的胃在尖叫着想要第二口。
就在这店内气氛诡异地陷入僵持时。
“呜——!!”
一声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整条街区上空拉响,红色的应急灯光瞬间将昏暗的小店照得一片血红。
【警告!警告!E-13区供能站进气阀门已关闭。】
【氧气循环系统将在三分钟后停止运作。】
【重复,这不是演习。】
顾昀抬起头,透过破碎的店门,看向远处那座巨大的供能塔。
那里的灯光正在一层层熄灭,像是一只巨兽正在缓缓闭上眼睛,准备让黑暗与窒息吞没这片被遗弃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