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悠然飞舞。
韩诗雨取出一盒色泽温润的香膏,细心地在林逸太阳穴处涂抹开来,一股清冽恬淡的香气随之弥漫。
“这是‘沉水凝神膏’,能助他深眠,于身体无损反有益。”她轻声对江英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
药力迅速生效,林逸的呼吸变得深沉均匀,伏在江英肩头沉沉睡着。
待屋内的韩梦轻轻带上房门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楼外,清冷的空气令人精神一振。
韩诗雨快走两步,亲切地挽住李思念与上官若黎的手臂。
“思念姐,若黎姐,公务暂毕,不如一同回府上小坐,喝杯暖茶可好?”
李思念闻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也透着真诚的维护:
“诗雨如今已是执掌章枢苑的苑主,身份不同往日,这般称呼我们,怕是于礼制不合了。”
她深知,维护上位者的威仪,有时比单纯的亲近更为重要。
上官若黎也连忙谦辞:“苑主厚爱,实在惶恐。”
韩诗雨笑容温煦,言语恳切:“二位姐姐年长于我,私底下一声‘姐姐’乃是诗雨真心。如今大局初定,正是需要我等同心协力之时,万望姐姐们不必如此见外。”
李思念性情爽利,见韩诗雨如此真诚,便也不再虚辞,郑重点头:“承蒙苑主与宗主信重,我等着实感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一旁的上官若黎见她们言谈默契,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像是被隔在了无形的屏障之外。
她略一沉吟,决意趁此机会剖明心迹:“苑主,此前我……”
韩诗雨却温和地打断了她,目光清澈而包容:“若黎姐,往事已矣,无需再提,但向前看。”
上官若黎心头一热,百感交集,立刻深深一礼:“多谢苑主、宗主宽宏!日后,若黎必以行动证明。”
“姐姐心意,老师与我俱已明了。”韩诗雨含笑点头,再次邀请道:“连日操劳,府上备了些药膳汤饮,正可解乏,二位姐姐同去歇息片刻如何?”
李思念看了一眼江英和林逸,心道人家小年轻亲热,自己不便打扰,便婉拒道:“今日就不叨扰了,来日方长,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上官若黎见李思念不去,自然也不好独自前往,随之婉谢。
韩诗雨不再强求,与二人互道珍重后,与江英一同离去。
李思念与上官若黎并肩立于阶前,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冬阳暖煦,照在身上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李思念忽然舒展了一下筋骨,笑道:“忙了这些时日,总算能喘口气。怎样,找个清静地方,小酌两杯?”
上官若黎略显诧异,随即莞尔:“也好。”
楼上书房,姬夜白静立窗边,将楼下的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静候的韩梦身上。
“坐。”她声音平和,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是,大人。”韩梦依言坐下,姿态恭谨。
见姬夜白面前茶盏已空,她心念微动,起身执壶,为她续上七分热茶,动作轻缓而稳妥。
姬夜白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眸中闪过一丝欣赏。
待韩梦坐定,她才缓声开口:“韩梦。”
“弟子在。”
“不必过于拘礼。日后若无外人在场,你可随诗雨,称我一声‘老师’。”
姬夜白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举止自然,仿佛这杯茶已是某种默认的仪式。
韩梦心头剧震,立刻起身,整肃衣冠,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姬夜白端坐受礼,随后示意她起身,并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韩梦依言坐下,心潮澎湃,几乎难以置信。
姬夜白的学生!
世人皆知,姬夜白就一个学生韩诗雨,这还是背后有韩家的缘由。
而现在,这位学生已经成为一方诸侯,封疆大吏......
这意味着什么,韩梦再清楚不过。
看着韩诗雨紧张的神色,姬夜白语气温和了几分,带着些许闲聊的意味:
“你虽非出身韩家本宗,但同姓为韩,亦是缘分。我呀,与你们韩家,缘分着实不浅。”
她话锋微转,提点道:“日后多与你诗雨师姐走动,有机会随她回家里看看,于你仕途必有裨益。”
“学生明白。”韩梦恭声应道,心中暖流涌动。
姬夜白微微后靠,略显倦怠地揉了揉眉心,语气转为沉静:
“今日收你入门,虽有意动,却非轻率。你的天赋心性,确是难得。”
她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直接:“既为师生,有些话,便开门见山了。”
“老师请讲。”韩梦凝神静气。
姬夜白轻叹一声,谈及未来布局:
“因我之故,诗雨此番独当一面,其表现已引动风云。她执掌章枢苑,便是正式出师,组织的规则在这里,将来恐难与我同在一地共事。”
韩梦闻言,后知后觉,片刻后心中亦生出几分怅惘。
姬夜白继续道:“世间聚散,本是常理。然我身边,需一得力之人辅佐。这个位置,关乎甚大,我视之为传承之基。”
她话语一顿,目光如炬,骤然直刺韩梦心底:“告诉为师,你可是……心向往权力之重?”
此言如惊雷贯耳,韩梦浑身一颤,脸颊瞬间烧灼。
这问题太过直白,近乎无礼。
然而,在姬夜白洞察一切的目光下,她知任何虚饰皆为徒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姬夜白眼中竟流露出赞许之色:“能直面本心,殊为不易。有此志向,并非过错,反是你强于诗雨之处。她生于权势滔天的韩家,权柄于她,是生来就有的东西。你则不同,你眼中之光,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渴望,这是强者之志。”
然而,她语气随即转为凝重:“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志可为阶梯,亦可为深渊。权力非源于上位赐予,而源于天下苍生之托付。民心所向,方为权柄之基。昔日广场庭审,诗雨为何能得万民拥戴?皆因她心在民,行为民。”
她目光如刀,切入细微之处:“方才林逸酣睡,诗雨与江英第一反应是忧他着凉,而你……第一念可是怕我降罪于他?”
韩梦羞愧地低下头,耳根通红,声音细若蚊蚋:
“学生……学生当时确是惶恐老师会责怪夫君失仪……”
姬夜白并未斥责,语气反而更显深沉,如同在剖析一道精妙的法则:
“此乃人之常情,并非过错。然,此念之差,恰是‘初心’与‘本心’之别的微末体现。”
“位高则易远民,权重则易忘本,此为大忌。待己以诚,待民以仁,方是正道。你天赋卓绝,万不可因追逐权柄之光耀,而失却触摸民生温度的本能,需常怀敬畏,如履薄冰。”
这番教诲如暮鼓晨钟,敲在韩梦心上。
她豁然起身,心潮澎湃,深深一拜:“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必当时刻自省,不忘今日之言!”
姬夜白微微颔首,亦随之起身,神色转为凝重,谈及更现实的布局:“此外,有些事可与你交底。南疆局势,我自有计较,布有暗手,然邪祟势大,确不容乐观,你心中需有预期,半年后虚空之战,恐非坦途。”
她话锋一转,落到韩梦自身:“你方才所陈‘司法分立’之论,思路已颇清晰。回去后,可将其系统梳理,增补实例与可行之策,撰成一篇详实策论呈上。届时我亲自为你批阅斧正,若堪大用,或可刊发,亦是你立足之基。”
紧接着,姬夜白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严谨,:
“需知,我收你入门墙,是见你璞玉可琢。然,这并不意味我身边首席之位便非你莫属。仙宗辖下郡县众多,有志于此、才干不俗者亦不乏其人。相较之下,你的资历,确实是最浅的。”
她嘱咐道:“你且先返回青龙镇。这半年,是你至关重要的观察与历练之期。多看,多听,多学,尤其要先将刑狱处的事务打理妥当,固好你眼下最基本的根基。届时,我自会综合考量你的表现。”
韩梦深知此言分量,肃然应道:“学生明白!定当勤勉务实,不负老师期许。”
姬夜白脸上终是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她轻轻捏了捏眉心,缓声道:
“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你在梁京城好生休整三日,再返任上吧。”
“是,老师。”韩梦恭声应道,却并未立即转身离去。她犹豫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与探询。
姬夜白察觉到她的踌躇,抬眸问道:“还有何事?”
韩梦这才开口道:“老师,学生尚有一事请教。前番学生腰伤十分严重,幸得三位苏家妹妹悉心诊治,方得痊愈。闲聊间,曾听闻她们提及……似乎与林逸那位名为云晓萌的未婚旧识相熟。不知老师……可知晓其中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