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愈发幽深,雾气凝成水珠,挂在草叶上,像泪。铃声不再,唯有雨声沙沙。那绿灯笼飘在前方,为我引路。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一亮。
一片废墟。
断柱残瓦,焦土遍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上九百盏魂灯排列成环,唯独正中一盏,孤悬于空,灯焰幽蓝,微微摇曳。
命灯。
我一步步走近,心跳如鼓。
突然,灯焰一跳。
一个身影,从灯后缓缓走出。
素衣荆钗,面容模糊在光晕中,可那身形,那姿态……
“娘……?”
我喉咙发紧。
我喉咙发紧,那两个字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娘……?”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拨。
命灯的火焰“啪”地一声,炸出一朵小火花,像只调皮的萤火虫,蹦跶了一下,又落回灯芯上。
我僵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掌心。脑子里嗡嗡响,有股冲动想冲上去抱住她,可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别信,厉锋,别信光。
“咳咳……”
朱小福突然在后面干咳两声,还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那个……厉哥,你先别激动啊,这年头,连路边算命的瞎子都懂得用投影术装神弄鬼,万一她是妖怪变的,等会儿掏出个魂幡来,咱们可就成祭品了。”
阿蛮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你闭嘴!没大没小的,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绑灯柱上当诱饵?”
苏婉没说话,但她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药囊。我知道,她那儿藏着一枚“醒魂丹”——专克幻术迷障。
灯后的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薄纱,轻得像风:
“锋儿……你还记得,娘给你缝的那只布老虎吗?”
我浑身一震。
记得。当然记得。
那年我七岁,娘用一块红布,剪了虎头虎尾,塞进棉絮,歪歪扭扭地缝好。线脚粗糙,眼睛一大一小,可我抱着它,能睡一整夜。
“你……你怎么……”
我的声音有点抖。
她笑了,那笑容让我心头一暖,又猛地一冷——太像了,像到诡异。
“我是你娘,自然知道。”
她柔声道,
“这些年,你在黑骑护卫拼命杀妖,娘都看着。你瘦了,也……更狠了。”
我咬牙:
“那你为何不现身?为何让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因为‘噬忆者’在找你。”
她眼神一凝,
“它们靠吞噬记忆为生,而你的记忆……太完整了。完整得危险。”
“所以你就躲在这灯里?”
我冷笑,
“靠一盏破灯续命?”
“这不是灯。”
她摇头,
“是‘归墟’的锚。我是守灯人,也是……最后的钥匙。”
“钥匙?开什么门?”
“归无门。”
她轻声道,
“门后,是所有被吞噬的记忆坟场。你父亲的,你妹妹的,还有……那些被抹去的真相。”
我愣住。
朱小福却突然“哎哟”一声,蹲下身去摸脚踝:
“谁踢我?!”
“没人踢你。”
阿蛮翻白眼。
“真的!我脚踝凉飕飕的,像被蛇舔了一口!”
他龇牙咧嘴,突然一拍大腿,
“糟了!这是‘怨念缠足’!阴气入体,三日内必生疮溃烂,七日化为行尸!”
苏婉忍不住笑出声:
“你少来,你那是刚才踩狗屎了吧?我看见你踩了一坨。”
朱小福低头一看,果然鞋底黏着一坨新鲜的……咳,他顿时脸绿了:
“谁家灵兽这么没公德心!这都归墟圣地了还乱拉!”
阿蛮笑得直拍大腿:
“你不是说能驱邪吗?快,给你自己画道‘清足符’!”
我却没笑。
因为我看见,命灯的火焰,突然变成了血红色。
女人的脸色也变了:
“来不及了,它们来了。”
“谁?”
“噬忆者。”
她抬手一指石台边缘,
“看。”
我顺她手指望去——
石台裂纹中,渗出缕缕黑雾,像活物般蠕动,渐渐凝聚成形。有的像扭曲的人脸,有的似残缺的躯干,最前头那团黑雾,竟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它咧嘴一笑,无声地开口,用我的声音说:
“厉锋,你根本不是猎妖人。你是‘守废人’,是被放逐的罪徒。你母亲……早就被你亲手杀了。”
“放屁!”
我怒吼,刀已出鞘。
那黑影却轻笑:
“不信?问问你自己——你为何从不梦到童年?为何每次靠近废墟,都会头痛欲裂?”
我心头一震。
确实……我从记事起,记忆就断在十岁那年。
女人急道:
“别听它!它是靠窃取记忆碎片编造谎言!快!点燃命灯,用你的血,唤醒归无门的印记!”
我咬牙,反手一刀划破手掌,鲜血滴落灯芯。
“嗤——”
火焰猛地窜高,化作一道蓝焰光柱,直冲夜空。
黑雾惨叫,瞬间退散。
可就在这时,那张“我的脸”突然张口,竟将一团黑雾吞入腹中,然后……打了个饱嗝。
“嗝——味道不错,你七岁那年的记忆,甜得很。”
我怒极反笑:
“你吃我记忆?行,那我请你吃这个!”
我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黄符——苏婉前天偷偷塞给我的,说是什么“臭屁符”,能让人当众出丑。
我咬破指尖,在符上飞快画了一道反向引咒,然后狠狠拍向那团黑雾。
“臭屁符•爆!”
“轰”地一声,不是爆炸,而是——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像腐烂的鸡蛋混合着沼气池爆炸,连石台上的魂灯都晃了三晃。
“呕——!”
朱小福当场跪地干呕,
“谁……谁在我脑子里放了十头死驴!!”
阿蛮捂鼻跳开:
“厉锋!你藏这么阴损的符?!”
苏婉也呛得直咳嗽,却忍不住笑:
“这……这是我改良的‘秽息爆符’……没想到真能用……”
那团黑雾剧烈扭曲,发出“呜呜”惨叫,像是被臭得灵魂都扭曲了。
“你……你竟用此等下作手段……”
它颤抖着。
我冷笑:
“对付你这种靠吃记忆垃圾活着的玩意儿,就得用垃圾武器。”
女人在灯后轻叹:
“锋儿,你终于……开始用脑子了。”
我喘着气,看着那团黑雾节节败退,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那团黑雾终于退进了石缝深处,像被风吹散的烟尘,只留下一缕腥臭的余味,在石台上缓缓飘荡。
风忽然静了。
命灯的蓝焰也渐渐矮了下去,重新缩回灯芯,摇曳着,恢复成最初那般温顺的光晕。女人的身影在灯后模糊了些,仿佛被这寂静抽走了几分力气。
“它……走了?”
朱小福颤巍巍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半是熏的,一半是吓的,
“我发誓,刚才那味道比刑部大牢的地沟还冲……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甜的记忆’这个词了。”
阿蛮踹了他一脚:
“闭嘴吧你,再嚷嚷我就把你塞进灯里当灯油。”
苏婉轻轻拂袖,从药囊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小丸,弹指一送,药丸化作一缕清气,散在四周。顿时,那股令人作呕的秽息被涤荡一空,鼻尖只余一丝雨后青草的凉意。
“‘秽息爆符’虽有效,但伤神。”
她走到我身边,低声说,
“你刚才动用了本命精血引火,脉门震伤了。”
我没吭声,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血已经止住,结了一层薄痂,可那痛感却像顺着血脉爬进了骨头里,隐隐发麻。
女人望着我,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却又迅速压下:
“锋儿,你做得很好。噬忆者最怕的,不是刀剑,也不是符火,而是……被嘲笑。”
“被嘲笑?”
朱小福瞪大眼,
“你是说,它堂堂‘噬忆者’,竟被一张臭屁符臭得魂飞魄散?这传出去,妖界都得笑掉大牙。”
“正因如此。”
女人轻声道,
“它们自诩为记忆的审判者,以窥探人心为荣,以撕裂过往为乐。可一旦被轻贱、被戏弄,它们的执念就会崩塌。你那一符,不只是臭,更是……羞辱。”
我苦笑:
“所以,我靠一张‘丢人符’赢了?”
“不是丢人。”
苏婉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指尖微凉,一道温润的灵流缓缓渗入,
“是‘不敬’。你不再惧怕它口中的真相,也不再执着于它编织的谎言。你笑了,你骂了,你还放了臭屁——这才是‘活人’的样子。”
我怔了怔。
是啊,刚才那一刻,我没有被它勾起的童年幻象所困,没有因它模仿我的声音而动摇,甚至没去细想它说的“你亲手杀了母亲”是否有一丝真实……我只是怒极而笑,然后掏出了那张被我嘲笑过无数次的“臭屁符”。
原来,破局的关键,不是对抗,而是——不屑。
女人缓缓闭上眼,命灯的光晕随她呼吸微微起伏:
“现在,它们暂时退了。但归无门的印记已唤醒,归墟的封印正在松动。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去哪儿?”
阿蛮问。
“去‘断忆河’。”
女人睁开眼,目光深远,
“那是归墟的边界,河上有一座残桥,桥头立着一面‘照心镜’。只有站在镜前,让过往的碎片浮出水面,你才能真正看清——你究竟是谁,又为何被放逐。”
我心头一紧:
“照心镜……会让我看到一切?”
“包括你想忘的,和你不曾记得的。”
她点头,
“但你要记住,镜中所见,未必是真。记忆可以被篡改,影像可以被扭曲。唯有你心中那一念清明,才是钥匙。”
朱小福挠头:
“那……能不能先让我洗个澡?我感觉自己已经被怨念和狗屎双重污染了……”
阿蛮翻白眼:
“等过了桥再说,你这臭脚丫子别蹭我鞋。”
苏婉却忽然蹙眉,望向石台另一侧的幽暗角落:
“等等……那边,有东西在动。”
我们立刻警觉,纷纷转身。
只见石台边缘的阴影里,一株枯藤正缓缓蠕动,像是从地底爬出的蛇。藤上没有叶,只结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果实”,每一颗都像凝固的泪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女人神色微变:
“是‘忆果’……断忆河的产物,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忆果?”
我皱眉。
“吃了它,能短暂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她语气凝重,
“但代价是,会丢失一段自己的过去。它们是归墟的毒饵,专为迷途者设下的陷阱。”
话音未落,那株枯藤突然一抖,一颗“忆果”竟自行脱落,滚到我脚边。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可就在那一瞬,果子表面泛起涟漪,映出一幅画面——
一个七岁的男孩,蹲在废墟边缘,手中抱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正用炭笔在墙上涂画。画的是一家人:男人、女人、男孩,还有一个被涂成粉色的小点——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妹妹。
男孩画完,抬头望天,轻声说:
“等我找到归无门,就把你们都找回来。”
画面消失了。
我僵在原地,心跳如鼓。
那……是我?
可我从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幅画。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
“厉哥,这果子……好像专门给你看的。”
苏婉蹲下身,用银针轻轻碰了碰那颗忆果,果子瞬间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有人在引导你。”
她抬头看我,
“不是噬忆者,也不是你母亲。是第三个……在等你的人。”
风又起了。
远处,隐约传来水声,像是河流在低语。
灵溪谷的雾气像是一锅煮不开的粥,黏糊糊地裹着人。我抹了把脸,湿漉漉的,连刀鞘都开始返潮。
“这鬼地方,连空气都是湿的!”
阿蛮一脚踢飞块石头,骂骂咧咧,
“照心镜到底在哪儿?再这么瞎转悠,我裤裆都得长蘑菇了!”
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的罗盘转得跟抽风似的:
“厉哥,这罗盘……它不认东南西北了,它在跳大神!”
我冷笑:
“你那破罗盘是庙门口十文钱买的吧?还指望它带你飞升?”
苏婉没说话,蹲在一块青苔斑驳的石头旁,指尖轻轻拂过石面。那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溪流倒映,心镜自现。”
“意思是……照心镜不在地上,而在水里?”
她抬头看我。
我眯眼四顾。谷底蜿蜒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石子,可水面平得像块玻璃,一丝涟漪也无。
“照心镜……照心?”
我冷笑,
“又要照我脑子里那些破事?老子的童年回忆可不打折。”
阿蛮翻白眼:
“你还真当自己是苦情戏男主了?赶紧的,别磨蹭,我闻着这谷里有股妖味儿,腥得很。”
朱小福突然哆嗦一下:
“厉、厉哥……你看溪水……”
我们顺着他手指看去。
原本平静的溪面,竟缓缓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水波荡漾间,竟映出一张脸——
是我的脸。
但又不完全是。
那张脸更年轻,眼神却冷得像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期待。
“这是……另一个我?”
我心头一紧。
“不对!”
苏婉突然拔出银针,指向水面,
“那不是你的脸!你看他的耳垂——你左耳有道疤,是他没有!”
我一摸耳垂,果然。
水面那“我”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厉锋,你终于来了。”
我冷笑:
“你是谁?藏头露尾的货色。”
“我是你该见的人。”
那影子淡淡道,
“也是你母亲……最不想让你见的人。”
我瞳孔一缩。
母亲在命灯中说过,她隐瞒身份,是为了保护我。可她没说,还有人……是她不想让我见的。
“放屁!”
阿蛮猛地拉开弓,箭尖直指水面,
“少在这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干一架!”
“阿蛮,别!”
苏婉一把拉住她,
“这水不对劲,箭射不进去的。”
果然,阿蛮一松手,箭矢刚触到水面,竟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水面那“我”轻笑:
“脾气还是这么暴。难怪当年……死得那么快。”
“你说什么?!”
我猛地踏前一步,刀已出鞘三寸。
“当年灵溪谷一战,你们黑骑护卫全军覆没,你师父拼死护你逃走。可你呢?你回头看了吗?你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那影子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我呼吸一滞。
那是我最深的梦魇。
那夜血雨倾盆,师父把我推出战圈,自己迎向三头妖狼。我逃了。我逃了。
“你闭嘴!”
我怒吼,刀锋直指水面。
“厉锋。”
苏婉轻轻按住我手臂,声音很轻,
“他在激你。这水……能照出人心最痛的地方。它在放大你的愧疚。”
我喘着粗气,手在抖。
朱小福颤巍巍举着符纸:
“厉、厉哥,要不……我贴张‘镇心符’?我刚画的,五块钱一张,包灵!”
我差点笑出声:
“你那符纸能镇住蚊子就不错了。”
就在这时,溪水忽然沸腾起来。
那张脸扭曲了,声音也变了调:
“你逃不掉的……你注定要重蹈覆辙……你救不了任何人……包括她。”
“她”字出口的瞬间,水面竟映出苏婉的脸。
她躺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箭,眼睛闭着,脸色惨白。
“不——!”
我一声怒吼,刀光乍起,狠狠劈向水面!
“哗啦!”
水花四溅,那幻象瞬间破碎。
我喘着粗气,刀尖滴水。
苏婉站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肩膀:
“我没事,厉锋。我还活着,还给你当大夫呢。”
我转头看她,小姑娘笑得灿烂,像朵沾了露水的野花。
阿蛮啧了一声:
“酸死了。要抱抱去谷外抱,别在这儿污染我眼睛。”
朱小福却突然指着溪底:
“快看!水清了!”
果然,溪水恢复平静,清澈见底。而在溪底石缝间,静静躺着一面铜镜——古朴,斑驳,镜面却异常光洁。
照心镜。
我正要下水去取,苏婉一把拉住我:
“等等!这谷里不止我们。”
我一凛。
草丛中,窸窣作响。
一个穿着破道袍的老头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胡子拉碴,眼神却亮得吓人。
“小娃娃们,”
他打了个酒嗝,
“这镜子,可是要命的东西。拿错了,心就丢了。”
阿蛮冷笑:
“你又是哪路神仙?出来偷窥还带酒的?”
老头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灵溪守”三字。
“三十年前,我是这谷里的守谷人。”
他眯眼看向我,
“而你……是你爹的种。”
我浑身一震。
爹?那个在我五岁就死于妖祸的男人?
老头晃了晃酒葫芦:
“你爹当年,也是为了这镜子,死在这溪里。你娘拼死把他推出去,自己……化作了溪底的一块石头。”
我脑中轰鸣。
母亲……不是死于妖魔?而是……化作了石头?
老头突然正色:
“但你现在不能拿镜子。溪底有‘影守’,专吃执念过重之人。你刚差点被它吞了心神。”
我握紧刀:
“那怎么拿?”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的牙:
“得有人替你下水——一个心里没执念,没心事的傻子。”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朱小福。
朱小福一脸懵:
“谁?我?我可不去!我还有大好年华——”
老头一把将他推下水:
“去吧!算你积德!”
“噗通!”
水花四溅。
朱小福在水里扑腾:
“救命啊!我不会水!我怕鱼啃我脚趾——哎?这镜子……怎么自己往我手里塞?”
他手一捞,照心镜竟真到了他手里。
老头哈哈大笑,一跃而起,身影渐渐淡去:
“后生,记住——心若无主,镜照虚妄。你娘在等你……用你自己的眼睛。”
风起,雾散。
朱小福抱着镜子爬上岸,哆嗦着:
“厉、厉哥……这镜子……它发热了……”
我盯着朱小福手中那面铜镜,镜面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点燃了。他哆嗦着递过来,我却没有立刻接。
“发热?”
我皱眉,伸手虚探,一股温热的气息扑在掌心,不烫,却带着某种……脉动。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缓缓搏动。
苏婉也察觉到了异样,凑近细看:
“这镜子……有灵性。不是死物。”
阿蛮啐了一口:
“灵个屁!刚才差点把厉锋的魂儿勾走,现在装什么温顺?”
朱小福抱着镜子缩在一边,嘴唇发白:
“它……它刚才在水里跟我说话了……”
“说什么?”
我猛地回头。
“说……‘别怕,我不是要吃你的心,我是要帮你找回你丢的那半块命。’”
朱小福眼神发直,
“厉哥,我……我哪有丢命?我从小到大就怕死,连鸡都不敢杀……”
我心头一震。
“你爹死那年,你五岁。”
老头的声音忽然又响起,却不是从身后,而是从我们头顶的雾气中传来。我抬头,只见他坐在一块悬空的青石上,脚晃荡着,像在看戏。
“可你知道你娘为什么拼死把你爹推出去?”
老头灌了口酒,眼神却沉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溪底的‘影守’只认血脉——厉家的血,只能留一个在岸上。”
我嗓音干涩: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爹不该活。”
老头冷冷道,
“他本该死在溪里,可你娘动了私心,用禁术把他推出去,自己化作石灵,镇压溪底的怨念。可这逆天改命,代价是——你们厉家的命灯,从此半明半暗。”
我脑中嗡鸣。
“所以你从小体弱,三岁才开口说话,七岁还不能握刀,不是因为体质差。”
老头盯着我,
“是因为你的命,本该在五岁那年就断了。你娘用她的形骸替你续了命,可这命……不完整。”
风忽然停了。
溪水不再流动,连鸟鸣都消失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深处,有一道极淡的红线,正微微发烫——那是命灯熄灭时才会显现的“断命纹”。可我的命灯明明还亮着。
“那照心镜……”
苏婉轻声问,
“能照出他缺失的那半段命?”
老头点头:
“但它不会主动给你看。它只会映出你最怕看见的东西——直到你不再逃避。”
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镜子从他手中滑落,却在落地前悬停在半空,缓缓旋转。
镜面泛起涟漪,不再是我的脸,也不是苏婉的死相。
而是一间屋子。
一间我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茅屋。
屋外是灵溪谷的山形,屋内摆着一张木床、一架药柜、一口铜炉。炉火未熄,药香袅袅。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正在熬药。她身形瘦削,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左耳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和我一模一样。
“娘……?”
我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她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
没有脸。
镜面在她面容处模糊成一片雾。
“心若无主,镜照虚妄。”
老头的声音低低传来,
“你认不出她,是因为你从没用‘心’看过她。你只记得她临死前的命灯,只记得她对你说‘别查过去’。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活着?”
我怔住。
母亲……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可如果……她没死呢?
如果她只是“消失”了,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苏婉忽然伸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厉锋,你听。”
我屏息。
从那面悬空的镜子里,传来极轻的哼唱声。
是一首童谣。
“月儿弯,溪水寒,娘亲煮药儿安眠……”
我浑身一颤。
这是我小时候,每夜入睡前,母亲哼的歌。
可我……从不知道这歌的名字,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镜子……”
我喃喃,
“它怎么知道……”
“它不知道。”
苏婉轻声道,
“是你的记忆,终于开始说话了。”
阿蛮挠了挠头,难得没插嘴。
朱小福却突然指着镜中茅屋的角落:
“那……那是什么?”
我们顺着他手指看去。
屋角的阴影里,蹲着一个孩子。
五岁左右,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是……我。
可就在这时,镜中的“我”缓缓抬起头,看向我们。
——眼神却冷得不像个孩子。
我猛地往后一退,后背“咚”地撞上墙板,震得房梁都抖了三抖。
“这……这不对劲!”
朱小福抱着照心镜缩到床角,声音抖得像风里抖的纸,
“那眼神,那眼神不像五岁的娃!倒像是……倒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判官!”
“闭嘴。”
我咬牙,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发白。镜中那个“我”还在看着我们,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可那不是笑,是嘲讽,是怨恨。
苏婉轻轻拉了拉我袖子:
“厉大哥,你小时候……真的记得那晚的事吗?”
我没说话。那一夜,火光冲天,爹娘倒在血泊里,我躲在柴堆后,只记得一双红眼睛,还有……还有娘把我推进地窖前,低声哼的那首童谣。可镜中出现的童谣,却是我从没听过的。
“这镜子照的不是过去,”
我盯着镜中那个冷眼孩童,
“是‘心魔’。它在用我的记忆,拼出一个它想让我看见的‘我’。”
阿蛮“呸”了一口,从靴筒抽出短刃,在桌上一拍:
“管他什么心魔不心魔!砍了就是!老子射箭还没怕过谁!”
“你射镜子?”
朱小福翻白眼,
“那你先准备好赔钱,这可是咱们拿命换来的古董!”
“你闭嘴!再叫唤把你当箭靶!”
我抬手打断两人斗嘴,盯着镜中茅屋。那孩子已经不见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屋角。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我们身边。
“今晚,谁都别睡。”
我沉声道,
“轮流守夜,照心镜放中间,谁也不准碰。”
朱小福苦着脸:
“可我困啊……我从小修道,最讲究阴阳调和,熬夜伤肝,伤肝伤命……”
“你要是睡着了被心魔钻了空子,”
阿蛮冷笑,
“明天咱们就得给你收尸,顺便把你那本《小道符箓入门》烧给你当纸钱。”
朱小福立刻坐直,眼瞪得像铜铃。
夜深了。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低语。我靠在窗边,手始终没离刀。苏婉坐在灯下,就着微光翻她那本破旧的医书,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