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因用力而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卿馨的身体微微一晃,几乎要跌回秦昊然怀里。
但她只是后退了半步,指尖蜷缩,仿佛要将那残留的血温攥进掌心。
她低头,避开了他过于深邃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王爷的伤口需要静养,我先回去了。”说完,她不等秦昊然回应,便转身融入了那片比他眼眸更浓重的夜色里。
回到西院,烛火被剪得噼啪作响,映照着卿馨苍白的脸。
她静静地坐在镜前,指尖上早已干涸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如同某种烙印。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不行,轻声问道:“小姐,咱们把一切都押在王爷身上,可他……他真会信咱们吗?”
卿馨的目光从镜中的自己身上移开,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眸光一点点变得锐利而冰冷。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信不信我,并不重要。”她缓缓抬起手,看着那抹碍眼的血痕,“但他一定会信‘有用’这两个字。”一个能帮他铲除异己,稳固地位的王妃,远比一个仅有美貌和家世的摆设来得有价值。
秦昊然是聪明人,他知道该如何选择。
她站起身,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张绘制精细的京郊舆图,在桌上摊开。
纤细的手指划过图上的山川河流,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城东一处名为“断柳坡”的地方。
“明日,府里的两位贵人,皇帝陛下的亲侄女李姨娘,和太后娘娘的胞妹之女赵姨娘,要去城外的慈恩寺进香。”
青禾凑近一看,那断柳坡的地形图被标记了出来,两侧是峭壁,中间一条窄道,下面还有个不大不小的陡坡。
“小姐,您的意思是……”青禾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您要……借刀杀人?”
“不。”卿馨勾起唇角,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带着一丝凉薄的算计,“杀人太脏,也太蠢,会留下无穷的后患。我要的,是请她们自己跳进我挖好的坑里。”她抬起眼,眸中闪烁着兴奋与疯狂交织的光芒,“我不要她们的命,我要的,是她们彻底失宠,再无翻身之日。”
另一边,宣王府的书房内,秦昊然刚换下带血的衣袍,肩胛处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白掌柜恭敬地站在下方,将刚刚从卿馨那里得知的计划全盘托出。
听完后,秦昊然久久没有言语,只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九没个正形地蹲在门槛上,咔嚓咔嚓啃着一个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主子,白掌柜都说了,您这伤可千万不能再牵动,更别提骑马了。不过话说回来,您昨儿个背着王妃,那跑得可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闭嘴。”秦昊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秦九嘿嘿一笑,非但没闭嘴,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属下就是好奇,这要是下次再遇上刺客,您是打算先护着您这千金贵的伤口呢,还是先护着那位心尖尖上的美人王妃?”
这个问题仿佛触动了秦昊然的某根神经,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说给秦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若出事,这宣王府,便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九啃苹果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家主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而秦昊然已经站起身,无视了伤口的疼痛,拿起挂在墙上的甲胄披在身上。
冰冷的甲片贴着皮肉,激起一阵寒意,却也让他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
“备马。”他沉声道,“我去看看,她的这出‘好戏’,究竟要怎么唱。”
翌日,断柳坡。
正如卿馨所料,两位姨娘的车队行至此处时,路边林中突然冲出一伙手持利刃的“山匪”。
这些人凶神恶煞,气势逼人,正是秦昊然暗中调换的死士假扮而成。
车队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两位金枝玉叶,在生死关头彻底暴露了本性。
那身为皇帝侄女的李姨娘,惊慌失措之下,竟一把将身边的贴身侍女推向匪徒,凄厉地尖叫着:“别抓我!抓她!我把她给你们!”而被她推出去的侍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而那位太后胞妹之女赵姨娘,更是趁着混乱,手脚飞快地将李姨娘掉落在地上的一个贵重包袱往自己怀里塞,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完全忘了自己也身处险境。
这丑陋的一幕幕,都被不远处假扮成樵夫的秦昊然尽收眼底。
而就在此时,按照白掌柜的安排,几个“恰好路过”的百姓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
其中一人看清了赵姨娘的脸,当场便扯着嗓子高呼起来:“大家快看!那不是宣王府的赵侧妃吗?天哪!她怎么跟那些匪徒拉拉扯扯,看起来如此熟稔!”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堂堂王府侧妃,皇亲国戚,不仅遇匪时毫无体面,推丫鬟挡刀,趁乱偷盗,甚至还被撞见与匪徒“熟稔”。
一时间,宣王府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礼部一位姓李的通事更是扼腕长叹:“如此品行,如此心性,如何能执掌王府内宅?简直是皇家之耻!”
风暴的中心,西院却是一片静谧。
卿馨正临窗抄写着《女诫》,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墨香袅袅,她落笔平稳,字迹娟秀中透着一股锋利的筋骨。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秦昊然带着一身风尘走了进来。
黑色的王袍猎猎作响,他深邃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叹。
“你算准了,她们在恐惧之下,会丑态百出。”
卿馨的笔尖顿也未顿,继续写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放下笔,头也不抬地说道:“不是我算准了,是人心本就藏不住恐惧和贪婪。一个怕死,一个爱财,我不过是给了她们一个将内心暴露在阳光下的机会罢了。”
秦昊然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忽然捏起她的一缕垂在耳边的发丝,在指间缓缓缠绕。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说,我要是也怕你,怎么办?”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试探。
卿馨终于抬起眼,迎上他幽深的视线,毫无惧色。
她的眼中没有柔情,只有一片清明的理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那你就该学会——怕得漂亮些。”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
片刻之后,秦昊然忽然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下次再设这样的局,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比起结果,我更想亲眼看看你笑着布网的样子。”
当夜,一道王令从书房传出,震动了整个宣王府。
秦昊然下令,东院李、赵两位姨娘品行不端,有亏妇德,即日起关闭月俸,禁足三个月,闭门思过。
紧接着,是第二道,也是更令人震惊的一道命令:“本王此生娶妻,不纳妾。府内若再有以下犯上、搬弄是非者,一律杖责,逐出王府!”
全府上下,一片哗然。
秦九正蹲在廊下啃着鸡腿,闻言差点被骨头噎住,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子这是疯了?为了王妃,一下子得罪了陛下和太后两边的皇亲,这要是宫里降罪下来,可怎么收场?”
书房内,秦昊然负手立于窗前,目光遥遥地望着西院那一点温暖的灯火。
他听着外面的喧哗,脸上却无波无澜,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比起她们的脸面,和宫里的责难,我更在乎——她今晚,能不能睡一个安稳觉。”
远处,西院的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中,卿馨站在窗边,听着东院方向隐约传来的哭闹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第一堵墙,塌了。
但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推倒了墙,院子里那些原本被遮挡住的眼睛,便都再无阻碍地,齐齐望向了她。
那些或敬畏,或猜忌,或在暗中观望的目光,才是她要攻下的第二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