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然眸光一沉,几乎在管家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洞悉了一切。
他抬手示意林伯不必惊慌,深邃的眼底不起波澜,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房门被推开,一名身着内侍监服饰的年轻太监,手捧明黄圣旨,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倨傲。
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书房内的两人。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刺耳:“宣王殿下、宣王妃接旨。”
卿馨正要随秦昊然一同起身跪拜,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
秦昊然独自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王妃昨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恐见了风会加重病情。本王代为接旨,还请公公体谅。”
那太监眼皮一掀,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卿馨身上,见她脸色确实有几分苍白,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爷真是体恤王妃。太后娘娘也是心疼王妃,自您二位大婚,王妃还未曾入宫向太后请安。太后特意降下懿旨,宣王妃明日入宫叙话,一则认认亲,二则也让宫里的太医为王妃瞧瞧身子,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他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正要宣读,秦昊然却直接打断了他:“公公不必宣读了。王妃病体沉珂,实在无法挪动。太后的恩典,我们心领了。待王妃身子好转,本王定会亲自陪她入宫,向太后请罪。”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警告,“公公请回吧,本王就不远送了。”
这番话无异于当面抗旨。
太监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捏着圣旨,尖声道:“王爷,这……这不合规矩!奴才回去没法向太后交代啊!”
“如何交代,是你的事。”秦昊然转身回到卿馨身边,不再看他一眼。
那太监在原地僵持了片刻,终究不敢在宣王府过分造次,只得悻悻地收起圣旨,带着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卿馨轻声问:“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秦昊然的目光冷冽如冰,“这只是个开始。”
话音刚落,一名亲卫装束的青年如旋风般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正是秦昊然的心腹秦九。
他气息急促,脸上带着一丝凝重:“王爷!贺平舟已于今日午时抵达京城,他并未入住贺家老宅,而是直接住进了驿馆。随行的,还有三名从南疆请来的巫医,对外声称是……是为您驱邪祈福的!”
秦昊然闻言,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他将所有事情串联了起来,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好一个贺平舟,好一个我的好姨母。先是召你入宫,若你去了,便是羊入虎口,任他们拿捏。若我不让你去,便是抗旨不尊。紧接着,贺平舟便带着巫医入京,再由宫里散布消息,说我被‘妖妃’所惑,忤逆太后,冲撞皇家。到时候,他贺平舟再‘大义灭亲’地站出来为我驱邪,便能顺理成章地将‘不洁’的罪名扣在你头上,再把我塑造成一个被妖物迷惑的无能王爷。一石二鸟,真是好算计。”
卿馨听着这环环相扣的毒计,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绽开一个清冷而绝美的笑容。
她抬起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如同黑夜里捕猎的狐狸:“他想借太后之手,给我们安个‘被妖妃蛊惑’的罪名?”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那我们就让他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妖’。”
她唤来贴身侍女青禾,低声吩咐了几句。青禾
次日起,京城里悄然流传起一则诡异的传闻。
宣王府的下人对外哭诉,说冷面战神宣王殿下近来举止怪异,精神恍惚,夜夜被噩梦纠缠,常常在梦中惊呼其亡母、先皇后的名讳,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索命”、“不洁”之类的话。
传言愈演愈烈,都指向宣王娶了一个不祥的女人,触怒了先皇后的在天之灵。
很快,城南最有名的道士在街头摆摊占卜,当众起了一卦,随即大惊失色,连连摇头:“煞气冲天,煞气冲天!王府上空黑云压顶,怨气不散,恐有血光之灾啊!”
与此同时,白掌柜经营的京城最大茶楼里,说书先生也换了新段子,绘声绘色地讲起了“痴情王爷错娶煞星,夜半亡母魂归索命”的故事。
一时间,整个京城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宣王府和那位神秘的宣王妃身上。
贺平舟听到这些传言,果然大喜过望。
他立刻进宫向太后请缨,言辞恳切地表示,自己身为表兄,实在不忍心看到表弟被邪祟缠身,愿亲自出手,为秦昊然主持一场驱邪法事,以正视听,还王府安宁。
太后自然准了。
驱邪当日,宣王府正厅内外站满了人。
贺平舟一身道袍,手持一柄崭新的桃木剑,面容肃穆,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带来的三名南疆巫医,则穿着怪异的服饰,手持法器,在厅中布下了阵法,口中念念有词。
卿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步而出。
她今日未着素衣,反而穿了一身最为华丽的赤色宫装,金线绣成的凤凰在裙摆上展翅欲飞。
她妆容精致,眉眼冷艳,步履从容,强大的气场瞬间压过了贺平舟精心营造的诡谲氛围。
贺平舟见到她,他举起桃木剑,厉声指向她,声色俱厉地喝道:“妖孽!就是你!你这阴魂附体的女子,以不洁之身入主王府,秽乱宗祠,才引得先皇后怨灵不散,祸乱王爷心神!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将你这附身的邪祟打得魂飞魄散!”
面对这顶天大的帽子,卿馨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佩,上面雕刻着卿氏一族的独特徽记。
她将玉佩举起,清越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此乃我母亲留下的遗物。她临终前曾言,这块玉佩是卿氏嫡女的信物,若将来有奸佞小人,胆敢以污言秽语构陷嫡女清白,便可凭此佩,召集族中所有长老,开启祠堂,当众问罪!”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脸色骤变的贺平舟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贺表哥,我母亲虽是贺家女,但我更是卿家唯一的嫡女。你口口声声说我‘不洁’,是在质疑我卿氏的血脉与家教吗?”
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贺平舟脸上的得意与狠厉瞬间凝固,转为一片铁青。
他怎么也想不到,卿馨会拿出卿氏宗族的信物来反击。
污蔑一个女子的名节,和挑衅一个百年望族的尊严,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他可以给卿馨泼任何脏水,却绝不敢公然质疑卿氏的血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直端坐主位的秦昊然缓缓起身。
他一步步走到卿馨身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我秦昊然的王妃,我娶你之时,便知你是清白之人。这世上若真有鬼,也不是什么先皇后亡魂,而是你们这些打着‘亲情’旗号,趴在别人身上吸血的魑魅魍魉!”
话音未落,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举动。
他当众解下了自己从不离身的腰间佩刀,那把曾在战场上饮过无数敌人鲜血、象征着他赫赫战功与无上权力的“破阵”,亲手交到了卿馨手中。
“从今往后,这宣王府内外,一切事务,你说了算。”
卿馨接过那沉重的佩刀,冰冷的刀锋映着她冷艳的眉眼,杀气与绝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握紧刀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面如死灰的贺平舟,一字一句地宣告:“那我身为王妃的第一道令——请贺公子,滚出我的家。”
夜色深沉,寝殿内烛火摇曳。
秦昊然推门而入时,看到卿馨正坐在窗边,用一块柔软的锦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把“破阵”刀。
刀身寒光凛冽,映着她专注而美丽的侧脸。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身:“怕吗?”
卿馨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反手一转,锋利的刀尖便轻巧地抵在了他的喉结上,相隔不过分毫。
她轻笑一声,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怕?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秦昊然不闪不避,喉结微微滚动,感受着那致命的冰凉。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吻上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卿馨猛地转身,刀尖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被她收回。
她另一只手却更快,一把扯开他胸前的衣襟,毫不犹豫地在他线条分明的锁骨上,留下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齿痕。
她抬起头,眼中是胜利者的光芒:“你说呢?合伙人。”
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却随即发出一声压抑的低笑。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压在了一旁的紫檀木长案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带着一丝认输的喘息:“你赢了……以后这刀,归你管,我……也归你管。”
窗外骤然起了风,吹得烛影疯狂摇曳,一室旖旎。
这场由贺平舟掀起的风暴,最终以他自己狼狈收场而告终。
卿馨与秦昊然的联手反击,不仅巩固了她在王府的地位,也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胜利的喜悦弥漫在王府的上空。
然而,当晚深夜,喧嚣散尽,卿馨处理完府内事务,感到一阵疲惫。
她想起今日立下大功的青禾,便随口问了一句守夜的侍女:“青禾呢?让她进来伺候。”
那侍女面露难色,小声回道:“王妃,青禾姐姐下午回来后就说头晕得厉害,身上发烫,林伯去看了一眼,只说是受了风寒,让她歇着了。可……可她现在好像烧得更厉害了,一直在说胡话。”
卿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这股不安来得如此突兀,仿佛是暴风雨前,那片刻宁静的空气中,悄然凝聚起的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