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寂,西院的烛火如豆,在窗纸上投下孤独的剪影。
这三日,卿夫人闭门不出,整个卿府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宁静之下,仿佛暴雨来临前的死寂。
终于,这宁静被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打破。
来人是卿夫人的心腹,郑妈妈。
她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堆着惯有的虚伪笑容,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大小姐,夫人身子不适,却还惦记着您。这是夫人亲手为您熬的安神汤,盼小姐能念及骨肉之情,莫再与夫人生分了。”
青禾上前接过食盒,欲要拿去检查,却被卿馨抬手制止。
她亲自打开盒盖,一股带着淡淡药香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
卿馨凑近,纤长的羽睫在烛光下微微颤动,她只是轻轻嗅了嗅,唇边便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郑妈妈,回去替我谢谢夫人‘美意’。”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针,“这汤里,是加了半钱朱砂吧?剂量不多不少,正好能让我一睡不醒,悄无声息。母亲是想让我睡死过去,好方便把我这具‘躯体’送去山上的庙里‘静养’,从此眼不见为净?”
郑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尽褪,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大小姐竟只凭一嗅便知晓了汤里的乾坤。
卿馨看都未再看她一眼,只对青禾淡淡吩咐:“把这碗‘安神汤’原样送回去。就说——我不喝陌生人碰过的汤。”
“陌生人”三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郑妈妈和她背后卿夫人的脸上。
郑妈妈再不敢多言,捧着那碗夺命汤,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夜至三更,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再次潜入了西院。
正是去而复返的郑妈妈。
她没了白日的倨傲,脸上满是惊恐和决绝。
她将一本厚厚的账册塞到青禾手中,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夫人这些年克扣各房月例、变卖府中器物所得的账目,每一笔都专供给贺家修祠堂、置田产了!大小姐心思缜密,远非我等能及,老奴不想跟着夫人一条道走到黑,求大小姐看在老奴今日送来此物的份上,日后能给老奴留条活路!”
说完,她磕了个头,便匆匆隐入夜色之中。
秦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秦昊然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那本布满油墨香的账册,越看,他周身的气压便越低,最终,他发出一声淬了冰的冷笑:“拿王府未来的主母贴补外戚?她当卿家是慈善堂不成?贺家,好大的胃口!”
一旁的秦九正优哉游哉地嗑着瓜子,闻言吐出瓜子皮,凑趣道:“主子,这账本要是捅出去,礼部尚书怕是连夜就要写参本,弹劾卿尚书治家不严,纵容主母败坏门风。”
“不用他们写。”秦昊然合上账册,眸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提起笔,在一张纸条上迅速写下几行字,交给秦九,“明日早朝前,把这本账册‘不慎’遗落在都察院御史台的必经之路上。做得干净些。”
秦九接过纸条,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高,主子这招实在是高!借刀杀人,还不沾半点血腥,让他们自己咬去吧!”
次日,天还未亮透,一本看似普通的账册便悄无声-息地躺在了御史张大人上朝的必经之路上。
仅仅一个时辰后,朝堂之上便炸开了锅。
张御史手持账册,声色俱厉地上了奏本:“启奏陛下!臣有本奏!礼部尚书卿文安之妻贺氏,多年来私挪家财,中饱私囊,以卿府之财资助其母家姻亲,其行有亏,其心可诛,实乃有违妇德,败坏纲常!”
龙椅上的皇帝听闻此事竟牵扯到即将与秦王联姻的卿家,龙颜大怒,当即下旨申饬,斥责卿文安治家无方,令贺氏禁足反省,并将贺家仗势敛财的几个旁支一并查办。
圣旨一下,京城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茶楼酒肆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听说了吗?卿家那位‘慈母’竟是个贪财的泼妇!”“啧啧,难怪卿家大小姐不愿出嫁,敢情这家底早就被她那好继母掏空了!”城南的老周婆更是当即在茶楼里加演了一出新段子,绘声绘色地讲着:“说书人言,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卿夫人贤惠面具下,藏的可是吸血的利齿獠牙啊!”
一时间,卿夫人贺氏苦心经营多年的贤良名声,一朝之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晚间,秦昊然踏入西院时,正看到卿馨坐在梳妆镜前,慢条斯理地卸下一支支精美的钗环。
他放轻脚步,从背后无声地环住她的纤腰,下巴自然地搁在她的肩窝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听说你今天赏了那个郑妈妈二十两银子?”
卿馨从镜中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她肯说实话,帮我递了刀子,自然该有钱花。这叫千金买马骨。”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你倒是越来越像我了——从不动刀,却能让别人自断手脚。”
卿馨转过身,伸出两指,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他腰间的软肉,佯怒道:“那你是不是也该学学我,偶尔说句甜话来听听?”
秦昊然顺势握住她作乱的手,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一步步将她逼至梳妆台的角落,声音喑哑而危险:“昨夜压着你那么久,还不够甜?”
她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羞恼地推着他坚实的胸膛:“那叫欺负!”
他捉住她的手,一个巧劲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唇边的笑意愈发浓烈:“嗯,我就是专门欺负你。”
帐暖春宵,情意正浓。
三更天的梆子声刚过,沈砚急促的敲门声便打破了一室旖旎。
“王爷!急报!贺家大公子贺平舟深夜携一名南疆巫医,秘密拜访了慈宁宫的太后,似乎在密谋着什么!”
秦昊然眸色一沉,身上慵懒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他翻身下床,随手抓过一件外袍便要往外走。
“等等。”卿馨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烛光下,她的脸庞还带着未褪的潮红,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冷静与沉着。
“别去硬碰。贺平舟此时狗急跳墙,必然是想借太后的手对付我们。你现在去,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慌了,那才是正中下怀。”
她眸光微闪,一丝冷冽的寒意在眼底划过,“他们不是喜欢在暗地里搞鬼吗?那我就让他们在梦里,都被吓醒。”
次日清晨,京城里悄然流传起一个新的谣言,比卿夫人贪财一事更加耸人听闻,也更加邪乎:“听说了吗?贺家那位大公子,为了求官运,竟在深夜拜鬼坛,欲以生魂换取青云路!”
秦王府里,秦九听着手下的回报,惊得啧啧称奇:“我的乖乖,这谁编的啊?比咱们的人还敢说!生魂换官运,这话传进宫里,贺家那小子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秦昊然端坐案前,手中正把玩着一本刚由暗线送来的匿名小册子,上面用活灵活现的笔触,详细描绘了“贺公子拜鬼坛”的“亲眼所见”。
他看着那熟悉的、带着几分娟秀却锋芒毕露的字迹,唇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扬起。
是我家那位,终于学会了,用恐惧反噬恐惧。
京城的流言如同一场无法扑灭的野火,借着市井百姓的口舌越烧越旺,不过半日光景,那火舌便已舔舐到了巍峨宫墙的深处,在幽静森然的慈宁宫里,投下了愈发阴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