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落星坪聚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太玄门主峰广场上，一艘比之前参加九宗会武时稍小、但更为流线、灵光内敛的银灰色飞舟已然悬停。舟身镌刻着复杂的云纹与雷电图腾，正是太玄门用于重要任务、速度与防御兼备的“银梭舟”。

十名即将前往云梦泽墟的弟子，皆已到齐，肃立于舟前。北冥宸一袭月白常服，站在炼气期弟子的首位，神色平静。他身旁是面容敦厚、气息沉凝的周衍，以及背负长剑、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的陆青。另外两名炼气期核心真传，一男一女，男的叫韩枫，身形高大，女的叫柳萱，气质清冷，皆是对北冥宸点头致意，态度客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筑基期五人，以秦烈为首。秦烈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刚毅，身形挺拔如枪，气息浑厚，已是筑基初期巅峰，距离中期仅一步之遥。他目光扫过北冥宸等人，微微颔首，并无多言，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其余四人，两男两女，也皆气息不凡。

玄机真人最后现身，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目光如电，扫过十人：“人已到齐，登舟。”

众人依序登上银梭舟。舟内空间比外观看起来宽敞许多，划分了数个静室与公共区域。玄机真人进入控制舱室，银梭舟轻轻一震，化作一道银灰色流光，悄无声息地破开云层，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速度远比之前的飞舟更快。

舟行平稳。离开宗门庇护范围，气氛略显微妙。十人分处不同小团体。秦烈与几位筑基同门占据了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周衍、陆青、韩枫、柳萱四人聚在另一处，交流着对云梦大泽的了解和对遗迹的猜测。北冥宸则选择了一处靠窗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养神，既未主动融入哪个圈子，也没有人贸然前来打扰。核心真传、会武冠军的光环，以及他那清冷淡漠的气质，无形中拉开了与同门的距离。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飞行了两个时辰，一直闭目调息的秦烈忽然睁开眼，看向北冥宸的方向，开口道：“北冥师弟。”

北冥宸睁开眼，看向他。

“久闻师弟雷法了得，会武夺魁，扬我太玄威名。”秦烈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此番遗迹探索，凶险莫测，我等同门，自当齐心协力。不知师弟对那云梦泽墟中的‘梦魇之力’，可有应对之策？”

此言一出，舟内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聚集过来。这并非挑衅，更像是身为筑基期领头者，对实力最强炼气期弟子的一种考较与磨合。

北冥宸神色不变，略一沉吟，道：“梦魇之力，诡谲难防，主攻心神。应对之策，首重心志。可辅以清心宁神之物，时时默诵静心法诀，固守灵台。遇幻不迷，遇魇不惊，自可保得清明。”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同门陷入幻境，或可以蕴含阳和、雷霆正大之力惊扰唤醒，但需拿捏分寸，以免反伤其神。”

他声音清冽，条理清晰，既点出了关键，也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更提及了雷法在其中的可能作用，不卑不亢。

秦烈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点了点头：“师弟所言在理。心志为基，外力为辅。我辈修士，若道心不坚，纵有法宝护身，也难抵心魔侵袭。”他转而看向众人，语气严肃了几分，“遗迹之中，凶险不仅来自外力，更可能源于内心。望诸位师弟师妹，时刻谨守本心，莫要贪念蒙眼，亦莫要畏惧退缩。同门之间，当互为依仗，守望相助。”

“谨遵秦师兄教诲。”众人应道。

秦烈又看向周衍：“周师弟，你精研阵法，进入遗迹后，需多留心各处可能存在的禁制痕迹，或天然形成的困阵、幻阵，提前预警。”

周衍连忙拱手：“是，秦师兄，小弟定当尽力。”

陆青、韩枫、柳萱也各自被嘱咐了几句。秦烈显然在出发前做足了功课，对各人特点有所了解，安排也合情合理。一番交流下来，舟内原本略显疏离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意味。

北冥宸重新闭目，但能感觉到，那几道原本带着审视的目光，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认可。实力，永远是赢得尊重最直接的方式，而清晰的头脑和冷静的判断，则是团队协作中不可或缺的素质。

银梭舟速度极快，日行数万里。途中穿越了数个人类国度，也掠过了一些荒芜的山川沼泽。偶尔能感应到下方有强大的妖兽气息，或有其他宗门、世家的飞舟流光掠过，但大多相安无事。

第三日黄昏时分，飞舟开始降低高度。下方景象已然大变。不再是秀丽山川或繁华城池，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笼罩在灰蒙蒙雾气中的巨大泽国。水网密布，沼泽连片，枯木虬结，偶尔可见一些颜色诡异的水域或冒着气泡的泥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水汽、腐殖质和某种腥甜气息的味道。这里便是东域有名的凶地之一——云梦大泽边缘。

又飞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稍淡，出现了一片难得的、露出黑色坚硬地面的高地。高地上，已然矗立着数十座大小、形制各异的临时营帐、行营法器，隐约可见人影绰绰，灵光闪烁。中央一片最为开阔平整的地带，似乎被特意清理出来，地面上以特殊材料刻画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淡淡白光的阵纹，那便是此次遗迹探索的集结地——落星坪。

“到了。”玄机真人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银梭舟缓缓降落在落星坪边缘一处空位。舟门打开，玄机真人率先走出，北冥宸等人紧随其后。

甫一踏出飞舟，一股潮湿、阴冷、略带腥气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其中蕴含的稀薄灵气也显得颇为驳杂。落星坪上，已有不少修士聚集，粗略看去，怕是有两三百人，分属于不同阵营。从服饰、气息和聚集情况判断，九宗弟子基本都已到齐，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些穿着各异、气息或剽悍或阴沉的散修，以及少数几个服饰统一、但并非九宗标志的团体，想必是东域其他有实力的宗门或世家派来分一杯羹的代表。

太玄门众人一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北冥宸明显感觉到，有数道或锐利、或阴冷、或好奇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会武冠军的名头，显然已传开。

“太玄门的人来了。”

“那就是北冥宸？看起来年纪好轻……”

“据说他雷法惊人，连天澜商会的龙轩都栽了……”

“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云梦泽墟可不是擂台，看他能走多远。”

“他旁边那个是秦烈？太玄门筑基期有名的狠角色……”

低声议论隐隐传来，有惊叹，有忌惮，也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玄机真人对此置若罔闻，对秦烈交代几句，便走向落星坪中央区域，那里已有其他几宗的带队长老聚集，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秦烈带着太玄门众人，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空地，布下一个简单的隔音、预警法阵，算是临时的落脚点。

“各自休息，调整状态，莫要随意走动，更莫要主动生事。”秦烈沉声吩咐，“等待联盟通知具体安排。”

众人应下，各自在阵内寻了位置坐下，或打坐调息，或观察四周。

北冥宸盘膝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落星坪。他看到了琉璃净土的营地，一顶顶素白的帐篷，不少女弟子出入，气质出尘。云芷她们，应该已经到了。他也看到了天剑阁的营地，剑气隐隐，封不破那懒散的身影靠在一块大石上，似乎在打盹，但北冥宸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比会武时更加凝练了。还有其他各宗弟子，不少都是会武中见过的面孔。

他还注意到，在散修聚集的区域，有几个气息阴冷、目光闪烁的修士，似乎在不经意地打量着太玄门这边，尤其是他。天澜商会的影子？或是其他势力？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含笑的声音传来：“北冥师兄，别来无恙？”

北冥宸转头，只见南宫昊与慕容妍并肩走来，身后还跟着一脸笑嘻嘻的西门瑶。说话的正是南宫昊，他依旧一副爽朗模样，气息似乎也浑厚了些。

“南宫师兄，慕容师姐，西门师妹。”北冥宸起身，微微颔首。秦烈等人也看了过来。

“刚到？”南宫昊笑道，“我和慕容师姐、瑶儿她们也是今日方至。这云梦大泽，果然名不虚传，还未深入，便觉气息压抑。”

“刚到片刻。”北冥宸道。

“北冥师兄，恭喜你夺冠！太厉害了！”西门瑶凑过来，大眼睛亮晶晶的。

“侥幸而已。”北冥宸看向慕容妍，“慕容师姐修为精进不少。”

慕容妍温婉一笑：“比不得北冥师兄。师兄此番前来，想必也是为了那遗迹凭证吧？”

北冥宸点头。

“我们也得了资格。”南宫昊压低声音，“此次遗迹，听说比预想中更复杂，除了我们九宗，还有这些散修和其他势力掺和进来，鱼龙混杂，须得万分小心。”

“嗯。”北冥宸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各自小心。”

简单的寒暄后，琉璃净土那边似乎有事，南宫昊三人便告辞离开。临走前，慕容妍轻声道：“云芷师妹在那边调息，晚些或许会过来。”

北冥宸微微点头。

就在南宫昊他们离开不久，一道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意味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冠军嘛，来得挺早。”

封不破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不知从哪摘的野果在啃。他身上剑气更加内敛，但眼神却愈发深邃。

“封兄。”北冥宸看向他。

“这鬼地方，湿气真重。”封不破咬了口果子，含糊道，“怎么样，冠军，遗迹里要不要搭个伙？我感觉跟你一起，总能碰上点‘有趣’的事。”

他这话意有所指，显然指的是天枢城擂台上的暗算风波。

秦烈等人目光看向封不破，带着审视。天剑阁的封不破，名声不小，尤其是他那手诡谲莫测的剑法。

“封不破？”秦烈开口。

“正是小弟。”封不破笑嘻嘻地对秦烈拱了拱手，“秦师兄，久仰大名。”

“遗迹之内，变数颇多，联手亦无不可，但需坦诚相待。”秦烈淡淡道。

“那是自然。”封不破笑容不变，目光却看向北冥宸。

北冥宸略一思索，缓缓道：“若机缘巧合，联手无妨。”他并不排斥与封不破合作，此人实力强横，剑走偏锋，关键时刻或许有奇效。但正如秦烈所言，需得坦诚。他与此人，目前还算不上有太深的交情。

“痛快！”封不破将果核一抛，精准地落入远处一个水洼，“那就这么说定了，进了里面，要是碰上了，互相照应着点。”说完，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地回天剑阁营地去了。

落星坪上，人越聚越多，气氛也越发微妙。各宗弟子彼此打量，散修与其他势力修士也目光闪烁。一种山雨欲来、暗流涌动的紧绷感，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北冥宸重新坐下，目光掠过人群，望向远处那被浓雾永久笼罩的、神秘的云梦大泽深处。

凭证玉瓶在储物袋中，微微散发着温凉。那神秘的云梦泽墟，就在这片无垠泽国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集结已毕，只等号令。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