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雾泽夜话

落星坪的夜晚，来得比外界更早一些。灰蒙蒙的雾气并未因夜幕降临而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带着湿冷的寒意，无声地包裹着这片不大的高地。各宗营地相继亮起了照明法器的光芒，星星点点，在浓雾中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团，反而更添几分迷离与诡异。

太玄门的临时营地内，周衍已取出几杆阵旗，在秦烈布置的基础法阵之外，又加设了一个小型的“驱雾宁神阵”，让营地内的空气稍微干燥清新了一些，隔绝了部分外界湿冷压抑的气息。众人围坐在阵中，取出干粮、灵果，默默食用。气氛有些沉闷，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其他营地隐约传来的低语。

“这鬼地方，连灵气都带着股霉味。”韩枫咬了一口硬邦邦的肉脯，低声抱怨。

“云梦大泽自古如此，瘴气、毒虫、腐朽的灵植混杂，灵气自然不纯。”柳萱声音清冷，小口啜饮着自带的灵泉水，“入夜后，湿气更重，毒性或许也会上升，诸位最好莫要随意吸收外界灵气修炼，以丹药灵石补充为宜。”

陆青擦拭着手中的长剑，闻言点头：“柳师姐所言甚是。我等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为妙。”

秦烈闭目盘坐，似乎在调息，又似乎在倾听周围的动静。北冥宸也静坐一旁，目光望着跳跃的篝火，神识却如平静的水面，悄然笼罩着营地周边数十丈范围，任何异动都难逃他的感知。这是长期谨慎养成的习惯。

突然，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动，抬眼看向营地外。

几乎同时，秦烈也睁开了眼睛。

雾气中，两道纤细的人影缓缓走近，前面一人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伞面上似乎有淡淡的水墨莲纹流转，将周围的雾气微微排开。正是云芷。她依旧是一身雪衣，在昏黄的光线下，清冷的容颜仿佛笼着一层薄雾，愈发显得不食人间烟火。身后跟着的，是慕容妍。

“是琉璃净土的云芷师妹和慕容师姐。”周衍低声道，看向北冥宸和秦烈。

秦烈起身，周衍连忙撤开部分阵法禁制。云芷与慕容妍走入院中，收起纸伞。那伞显然也是一件法器，伞面不沾丝毫水汽。

“云芷师妹，慕容师姐，深夜来访，可是有事？”秦烈问道，语气平和。

慕容妍温婉一笑，道：“冒昧打扰秦师兄、诸位太玄门道友。我与云芷师妹见夜色已深，雾泽阴寒，特送来一些我琉璃净土特制的‘净尘香’与‘暖阳玉’，或许可驱散湿寒，安定心神。”说着，她取出两个玉盒。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玉盒，打开一看。一个玉盒中整齐码放着数十根细长的淡金色线香，散发着一股清心宁神的檀香；另一个玉盒中则是数枚温润的白色玉佩，触手生温，散发着柔和的暖意。确实是应对此地环境的实用之物，而且品相不俗。

“两位师妹有心了，秦某代太玄门诸位师弟师妹，多谢厚赠。”秦烈拱手道。其他人也纷纷道谢。

“秦师兄客气了，同为正道九宗，理应互相照应。”慕容妍微笑道，目光转向北冥宸，眼中带着一丝关切，“北冥师兄，此地湿毒甚重，你修炼雷法，刚猛炽烈，也需注意调和，莫要引得内火燥动。”

“多谢慕容师姐提醒，我会留意。”北冥宸颔首。

云芷一直安静地站在慕容妍身侧，此时才抬起眼眸，看向北冥宸，声音清冽如泉：“北冥师兄，关于那‘梦魇之力’，我琉璃净土传承中略有提及，与上古一种名为‘蜃’的奇兽有关，擅织幻境，侵人心神。其力无形，多借水汽、雾气、乃至生灵本身的思绪情绪蔓延。紧守灵台清明，心无杂念，固然是根本。但我宗有一小术，或可稍作辅助。”

她说着，伸出纤白的手指，凌空虚划，指尖有淡淡的、带着清凉气息的灵光流转，勾勒出一个简单却玄奥的符文，一闪即逝。“此乃‘净心印’雏形，并无攻防之能，但若时常观想凝练，可于识海内形成一层微薄防护，对抵御外邪侵扰、稳定心神略有裨益。师兄若不嫌弃，可记下法诀。”

她直接将这看似不起眼、却可能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小术法诀，以神识传音的方式，送到了北冥宸耳边。法诀并不复杂，却透着琉璃净土功法特有的清净空灵之意。

北冥宸微微一怔，没想到云芷会如此直接地分享宗门小术。这“净心印”虽只是雏形，但立意精妙，正应对“梦魇之力”的特性。他郑重抱拳：“多谢云芷师妹赐法，北冥铭记。”

云芷轻轻摇头：“师兄于天枢城曾有援手，此法不值一提。”她指的似乎是幽月谷之事，又似乎是会武擂台上她出言提醒。说完，她便不再多言，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

慕容妍见状，又与秦烈、周衍等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关于明日可能安排的猜测，便道：“夜色已深，不便多扰，我等告辞了。”

秦烈再次道谢，亲自将她们送出阵外。 

她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中。营地内，因为这两位的到访和馈赠，气氛似乎活跃了一些。

“琉璃净土的师姐们，真是人美心善。”韩枫把玩着一枚暖阳玉，啧啧道。

“净尘香确实是好东西，可安心神，驱湿毒。”周衍点燃一根线香，淡淡的金色烟雾袅袅升起，带着檀香与一种说不出的洁净气息，果然让人心神一宁，连周围的湿冷感都减轻了些。

“云芷师妹的‘净心印’，颇为玄妙。”陆青若有所思，“看来琉璃净土对此次遗迹的凶险，准备颇为充分。”

秦烈将玉盒交给周衍分发，坐回原位，看了一眼北冥宸，淡淡道：“云芷师妹似乎与你颇为相熟？”

北冥宸平静道：“天枢城时，曾有过数面之缘，联手对敌。”

秦烈点点头，不再多问。修行界中，因缘际会，并肩作战的情谊，往往比寻常同门更显珍贵。他转而道：“琉璃净土此举，既是善意，也是姿态。九宗之间，明面上同气连枝，但涉及上古遗迹这等机缘，暗地里的竞争必然激烈。能多一分善意，便少一分敌对。你等进入遗迹后，若遇琉璃净土弟子遇险，力所能及之下，可施以援手。但切记，首要任务是保全自身，探索机缘，不可本末倒置。”

“是，师兄。”众人应下。

插曲过后，营地再次安静下来。众人或调息，或研读资料，或闭目养神，等待黎明的到来。

北冥宸摩挲着手中温润的暖阳玉，脑海中回想着云芷方才传来的“净心印”法诀。他尝试着在识海中观想那枚简单的符文，起初并无特别感觉，但随着观想深入，隐隐感到一丝清凉之意在眉心流转，让他因连日赶路和身处险地而略显紧绷的心神，舒缓了许多。

“蜃……借水汽、雾气、思绪情绪蔓延……”他咀嚼着云芷的话，对这“梦魇之力”有了更具体的认知。看来，不仅要防备外来的精神侵袭，也要时刻审视自身内心，避免负面情绪被其利用放大。

夜深了，雾气更浓。落星坪上各处的灯火，在浓雾中显得影影绰绰，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远处，云梦大泽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妖兽的凄厉嚎叫，或是什么东西滑过水面的诡异声响，更添阴森。

“啊——！”

突然，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从散修聚集的区域传来，旋即戛然而止！

营地内众人瞬间警醒，纷纷起身，法器入手，灵力暗涌。

秦烈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神识悄然探出。北冥宸也凝神感知。

惨叫声传来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只有浓雾翻滚，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怎么回事？”韩枫压低声音，有些紧张。

“有人死了。”陆青握紧了剑柄，眼神锐利。

周衍面色凝重：“是内讧？还是……”

“此地诡异，夜晚莫要轻易离队，更莫要好奇探查。”秦烈沉声道，目光扫过那片区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看来，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或是遗迹未开，便想提前清除对手，或是……被这雾泽中的什么东西盯上了。”

众人心中一凛。落星坪虽被九宗联盟清理过，但云梦大泽的凶名岂是虚传？谁知道浓雾中隐藏着什么？又有谁知道，聚集于此的数百修士中，有多少是心怀鬼胎之辈？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安然入眠。

北冥宸重新坐下，但神识始终保持着一分外放。他将那枚得自宗门宝库的“玄晶佩”取出，悬在腰间，淡淡的清凉之意笼罩周身。暖阳玉的温热与净心印的清凉，在体内形成微妙的平衡，让他心神保持清明。

他望向琉璃净土营地的方向，那边灯火依旧，一片宁静。云芷她们，应该也无恙。

夜色渐深，浓雾如墨。落星坪在短暂的骚动后，重新被一种更加压抑的寂静笼罩。只有那此起彼伏、若有若无的沉重呼吸声，以及浓雾深处偶尔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预示着这看似平静的集结之夜下，潜藏着多少未知的凶险。

明日，遗迹便将开启。而这雾泽之夜的插曲，仿佛只是盛宴开场前，一道微不足道、却令人心生寒意的开胃小菜。

黎明，何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