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把完脉后,只是开了副安神的方子后便离去了。众人方可放下心来安心侍奉。
绿荫随即给了太医两锭银子,无人察觉其中一锭是从绿荫自己的荷包里拿出来的。
长渡领了打扫的活,站在庭院里,眼神时不时地瞥向屋内的娘娘。
若干年前,他逃荒至周,本以为要饿死在异乡街头,可在双眼迷离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位小姑娘,大约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可一双眸子却亮的惊人。
那日,他得到了半个包子,可他记忆深处难以抹去的还有她那宛若天仙般的容貌,与衣袖撸起时布满胳膊的淤青。
“你在干嘛,书大监送你来就是来偷懒的?”绿荫不知何时冒绿出来,惊地长渡弯腰低头。
见状,长渡眼珠一溜。双手轻搭在绿荫叉腰的右胳膊上,微风拂过,他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着绿荫,讨好地说道:“绿荫姐姐,我刚刚有些累了,我一直在打扫的,这不还是您厉害,这不我刚想松快些,姐姐就来了。”
一口一个的“姐姐”,如同摇篮曲将绿荫哄的心花怒发,绿荫表面上虽是斥责了长渡,实际上到底是放过了他,并未追究。
待绿荫走后,长渡便迅速将庭院打扫干净,待筋疲力尽之时庭院已是整洁的模样,
他放下打扫的器物,迅速地将手洗净,又在脖颈处滴了几滴牡丹花汁,努力让自己变得洁净清香,而后小跑至殿内,企图待在周姒的身侧侍奉。
却不想被迎面而来的绿荫撵了出去。
“娘娘身体不适已然入睡,你这厮是想叨扰娘娘?”
长渡这才作罢,耷拉着脑袋坐在院里。
这一坐就是一整天。
夜半寂静处,长渡在万仪宫的院子里发呆,少年心事如同微风拂过池面,掀起了渐渐波澜。
他于池边双手合十,遥看明月,嘴里念叨着:“真神在上,祈求她能得偿所愿。”
明月无声,风亦无声,好似如今躺在玄冰里的神尊般,给不了半分回应。
今夜恰好是长渡值守宫门,此刻,宫内众奴皆已休息,夏季的夜晚虽有飞虫鸟叫声,大体上也算的安静,若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比如说现在东南方向的墙角…
待长渡感到时,便看见有一黑衣女子翻墙而出。
这身形一眼便叫他瞧出是谁。
周姒刚翻身出去便察觉身后有一道人影尾随,好在在这宫里待了四年,早就将宫内摸的熟透了。七绕八绕的,躲开了巡逻的侍卫,亦甩开了身后之人。
她想要找到阿娘越快越好,毕竟这世上想要她死的人太多了,今天的这场火事的原因虽无人提及,但她自己心中亦明白,定是那些个想要为国除害的大臣们干的。
不过就为了烧死自己这个祸国妖女,从而担上火烧后宫的罪名,这代价是不是有点大?周姒一边走着一边思考着。
走了许久,望着冷宫那近在咫尺的牌匾,周姒的心不由地揪了起来。
她找了两年,宫里的所有地方她都找过了,哪怕是御书房和万俟煜城的寝殿,如今这冷宫是最后一个她未找过的地方。
万俟煜城曾说过,阿娘就藏在宫里,只要她能找到,便许母女二人一同安安全全的离开皇宫。
根据周姒打探的消息,冷宫地处偏僻,无人值守,遂她放心大胆用火石头点起随身带的蜡烛,推门而入。
入眼的是一阵破败之相,地上散落的是不知何时的落叶,还有一些碎瓦,墙角被钻出了好几个洞,墙壁上凹凸不平,摸上去宛如抓痕般瘆人。
平日里,总有几个碎嘴的宫女喜欢聊一些有的没的,首当其冲的便是关于冷宫里的鬼神之说,现下,那些宫女所描绘的景象在周姒姒的脑海中一点一点的浮现,宛若厉鬼般啃食着她的心脏。
此刻,周姒的心里早已充满恐惧,可她却无法说服自己停止脚步,毕竟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呐喊:“阿娘还在等我。”
忽然间,墙上的瓦砖不知为何掉落了一块,一声脆响连带着瓦砖砸裂的声音,使得周姒内心绷紧的弦差点断裂,慌乱之中险些摔在了地上。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有一只手轻柔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周姒回首后又被吓的一惊。
只见,长渡的眼眸对上了她的双眼,他的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抓住了掉落的蜡烛。
灯火摇曳,长渡那张黝黑的脸庞在夜色下一闪一闪的。
良久,周姒喘着气,安抚好心脏后,看向长渡,问道:“跟踪我的人是你?”
“是。”长渡并未隐瞒。
闻言,她挑眉直视眼前的少年,“你想如何?”
“奴并未想如何,今夜奴于宫门值守,恰巧看见了娘娘翻墙出门,担心娘娘有危险,特来跟着。”温柔清脆的少年音,不自觉中的透露着一股娇色。
长渡见她不语,继而微微一笑道:“今儿个,奴一直在值守,娘娘亦在自己的寝殿,一切正常。”
周姒似是未猜到他会这么说。
“如此替我隐瞒,你究竟有何所求?”
“娘娘您在这宫里待了四年了,自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对于我们这些奴才而言,唯有跟对主子方有可能活命。”说着,长渡弯下腰来,继而道:“娘娘不妨让奴做您的鹰犬,只盼日后出宫,莫要忘记带着奴为好。”
闻言,周姒惊呼,“你知道我想要出宫?”
“娘娘虽在这宫中独得恩宠,可奴看的出来,娘娘的心不属于这里,应有更广阔的天地。”说着,长渡缓缓抬起身,看向眼前的她。
眼神温柔且坚定。
姑娘,您渴望的事,无论天上人间,无论缘由对错,长渡穷尽一生,定会陪伴在您的身侧,与您一同完成。
眼前娘娘的面容竟逐渐与梦中中人重叠,他似有一阵恍惚。
即使,他不知道为何周姒要深夜探寻冷宫,他亦决定坚定相随,或许只因年少时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直觉告诉周姒,眼前的少年并不会背弃她。
这份莫名的信任好似某种来自远方的羁绊,生生世世,纠葛不清。
良久,她转过身来,与长渡并排向冷宫深处的宅子寻去。
“我在找我的阿娘,宫里我都找过了,唯独这冷宫我从未踏寻。”,周姒的内心突然平静了,许是有人陪伴在侧,倒也不觉的害怕了。
闻言,长渡不可察觉的蹙眉:“那万一他不在宫里呢?”
随即,她心里突停了一下,而后想到了什么迅速答道:“万俟煜城说过他不会骗我。”
可事实真的给了周姒当头一棒,整个冷宫还未她的万仪宫大,皆被他们二人搜寻过了,就连耗子洞都被长渡给掏出来,然连一个鬼影都没有。
长渡一边擦手一边说道:“娘娘,以后男人的话还是要少信些。”
此刻,周姒心中一片茫然,无奈与恐慌充斥着她的全身。
长渡见她的状态不对,试着宽慰道:“或许这皇宫有什么暗道之类的你不知道呢?”
“皇宫的暗道有两处,一处在御书房,另一处在御膳房,之前有人想要暗杀万俟煜城,他带我去过。”周姒双眼无神,木讷地开口。
看到她如今的样子,更残忍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长渡不自觉的抬起一只手想要撩开她的碎发,却在半空中生生止住了手。
其实,对于周姒而言,她心里一直清楚万俟煜城可能在骗她,甚至于阿娘可能已经不在了,只是她不愿意相信。
两年间,寻找阿娘便是她一直以来在这宫里生活的动力,如今整个宫里已被她寻遍,却仍无阿娘的踪迹。
下一步她该怎么办?
茫然充斥着她的内心,以至于在回去的途中差点被守卫发现,幸而有身边人及时拉住了她。
整整三天,周姒并未进食,就连话也说的少些了,任谁来说了都无用,长渡刚开始还劝着,后来也不劝了,只是在正对着窗口的池塘边,静静地望着她。
终是在一个阴雨天,周姒倒在了梳妆镜前。
“阿娘究竟在何处?”这是周姒醒来见到万俟煜城时,说的第一句话。
万俟煜城似是料到般,毫无半点讶异之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清清地吐出了两个字 “死了。”
出乎意料的,周姒显得尤为安静,无悲无怒。
万俟煜城望着摇曳的烛火,眸色漆黑,“你就如此想离开我,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
说这,他的手轻轻划过周姒的脸颊,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忽然间他仿佛感受到了湿润。
一滴泪缓缓落下,落在了他的指腹间,也滴落在他的心头。
他轻柔地拭去这一抹泪水,“有些事,不知比知好,稀里糊涂的也就过去了…”
周姒依旧不语,目光始终是朝着床顶的帷幔。
“可我的姒儿也有知情的权利啊。”
说着,他命人拿来一份密函。
周姒的眼眸动了动,费力的将目光移至那风密函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格外扎人,竟让她一时看不清。
万俟煜城见状轻叹一声,而后低沉的嗓音轻启道:“数年前,我曾派人前往周国,欲接你阿娘前来,想着你们若能团圆,是不是你对我的态度也会好些。”
“可等我的人找去你家时,你的父亲却说她已经殁了,是在山上失足摔死的,尸骨无存。”
“陛下可有查过我阿娘死因?”周姒突地抓住他的衣袖,近乎渴求似的想要抓住某种真相。
万俟煜城反握住那双难得靠近的双手,略带抱歉地答道,“查过,但并未找到尸骨,无从查证。”
周姒愣了愣,良久再一次无力地倒下。
他望着眼前的人儿,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破碎,“是我骗了你,金簪玉器,还是良田岁贡,只要是你想要,我都会补偿你。”
“我想要出宫。”
“除此以外。”
烛火微闪,他的双眸藏匿于阴影之下,亦埋藏了他的孤寂与落寞。
早该习惯的不是吗?
他自嘲一笑,“姒儿先休息,想到要什么了再告诉我。”
周姒心如明镜,他岂会不知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只是他从未想要还给自己。
亲人、自由此生竟成了奢望。
她知,他的爱自私又偏执。
就如同,他知她不爱自己一样明了。
思及此,周姒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容透着刺骨的寒意。
“臣妾思念亲人,劳请陛下将臣妾的阿父带至宫内一见。”
约莫半个月后,万俟煜城命人从周国将她的阿父带了过来。
一见面周姒就发觉这个男人似乎过的不错。
手下禀告说:“这几年,周王得知娘娘在宫内受宠,故而亦以最高待遇安置了娘娘的父亲。”
万俟煜城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了。
周姒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下的父亲,见他锦缎加身,腰身比自己离开时还要大了两圈,脸颊的两坨腮帮子笑容谄媚不由地觉得恶心。
半晌,她装作不知情,不经意间问道:“阿父,阿娘如今在何处?”
一时间,屋内一片安静。
“你阿娘岁数大了,自然是…”
周姒本以为她会耐心的听完眼前男人的 ’辩解’,可这份恶心的嘴脸她竟一刻也不想留。
遂朝着万俟煜城的方向看去,眼眶含泪,学着未斯的神态说道:
“陛下,臣妾自小便受尽欺凌,唯有阿娘挺身相护。” 及此,手指指向了眼前跪地的父亲。
继续道:“这个男人,曾在我儿时妄图对我做出不论之事,幸得阿娘爱护,亦是因此阿娘屡次遭受他的毒打,姒儿知晓此生定要再这朱墙内,陪伴陛下,可臣妾如今尚有一事未了。”
语毕,周姒可怜兮兮地望着万俟煜城,眼尾嫣红。
此番话旨在告诉万俟煜城,一为她那凄惨的过去;二为若想让她心无旁骛地陪在他的身边,则必须替他了却心中事。
万俟煜城看着周姒的一举一动,亦十分配合的发作起来,随即将桌子上的茶杯砸向了前方,那男人的脑袋瞬间被砸出了个窟窿,鲜血直流。
而后怒斥道:“皇后娘亲的遗体究竟在哪里?她是如何去世的?”
刚开始,那个男人还死鸭子嘴硬,死活不承认,到最后万俟煜城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极刑,迫使他召了一切。
原来,当初万俟煜城遣人至周国寻她阿娘时,阿娘已经去世了,是被这个男人活生生打死的。
因着女儿在大瑜受宠,姒家的日子也跟着好了起来,周姒的父亲因尝到了甜头,故而有些飘飘然,竟妄图收个妓子进门。
阿娘虽是过惯了苦日子,可到底也是好人家的姑娘,绝不同意与妓子为伍。
就这样一来二去惹的那男人不快,某日他借酒醉之名,竟活生生地将阿娘打死了,对外宣称病逝。因着他是周姒父亲的身份,地方官员也不想趟这浑水,故而此时便不了了之。
万俟煜城问周姒想要如何处置这个男人,她说:
“将他削成人棍吧。”语气平淡,好似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切皆如她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