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俩只租了马车,未雇车夫,故元绍康将大夫人给他的随身玉佩抵押给了车主做担保。
现下,二人的身上除了元轻清随身戴的小金锁和一点点盘缠外,再无值钱的东西。
一路上,元轻清终于知道元绍康说的有关钱的办法是什么了。
经过山林时,元绍康会将路边的药材顺带采下来,带进城里卖。
元轻清睡在客栈里时,元绍康会临近找份日结工,挣些铜板。
元轻清吃肉包子时,元绍康为省钱只喝了一碗清如水的小米粥。
曾有几何,元轻清偷偷地出去像他的少爷那样当过日结工,只是那时被元绍康发现了,臭骂了一顿。
并且还罚元轻清为他补衣服。
“这年头,谁家大小伙子还被罚补衣服呀。”元轻清嘟囔道。
就这样,二人一路进了都城,去了贡院。
放榜的前两天,元绍康嚷嚷着要赶紧把他的玉佩换回来。
只可惜,他再未等到那一天。
放榜当天,他们二人被几个官差架走了。
原是那马车行的车主,将元绍康抵押在那的玉佩私自拿去典当,兜兜转转玉佩转进了某位官差那,遂元绍康的身份也被发现了。
他承认了一切,承认了自己就是反贼遗孤,终了还不忘为身边的小包子脱了罪。
“轻清是太祖司马氏一脉子孙,是高祖堂兄之子,亦是当今圣上的堂弟。”
瞬间,周围开始骚动,为首的官员瞪大了双眼。
“大人若是不信,贱民有一物可证明。”元绍康跪在地下道。
“何物?”
“轻清的身上有一个金锁,刻着司马二字,乃高祖所赠。”
“既如此,那为何这么多年他不来京投靠,反而与你们这帮贼人搅和在一起?”
“彼时,轻清只是一个在襁褓中的婴儿,父亲可怜他生了恻隐之心,故而将他收养。”
官差还杂七杂八问了许多,可元轻清亦听不进去了。
他知晓,因为那金锁是他的少爷的。
几年前,元绍康突然喝多了,硬是要与他交换信物,他将元家寨每个人都有的贴身玉牌给了元绍康。
元轻清曾奇怪过,为何元绍康没有玉牌,唯有一个老旧的金锁。
此时此刻,元轻清依然明了。
他的少爷是想保他。
有好几次元轻清都想告诉他们,不是的,少爷才是皇亲国戚。
可他每每开口,就被少爷抢话抢了下来,还用眼神警告他。
间隙片刻,元绍康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别怕,那司马老头妻妾无数,晋帝不知道你是他的哪个孩子,你只要咬死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元轻清还想说些什么,可元绍康继而道:“你现在把事实说出来,那就是欺君之罪,咱俩都得玩完,一个都保不住,不如你先出去,得了皇亲国戚的身份后,替我求个情,这下我不就能出来了吗?”
彼时,他心下心乱如麻,唯有听从元绍康的安排。
后来,元轻清被带至一处豪华的厢房软禁了起来,那小金锁也被拿去核验了。
约莫一个月后他才被放出来。
那时,元轻清每日每夜都在担心,毕竟寨子里的其他人是被关了四年才处决,若是他也被软禁四年,那他的少爷该怎么办?
可他想错了。
他的少爷在他被软禁的第四日就被处决了。
元轻清得知元绍康的死讯时,是在皇宫。
彼时,皇帝“热情”招待了他,还笑嘻嘻地将金锁亲自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说是招待,倒不如是敲打。
晋帝疑心甚重,且杀伐果断,无论他身份真假与否,晋帝皆不会留下这个隐患。
可眼下,元轻清的事迹早已流传于民间,已无法明杀之,故欲将其变相软禁。
这点,元轻清亦是猜到了。
“瞧,少爷您去世后,我突然一下子聪明了不少。”元轻清心绪飘忽道。
出宫前,他求了一道恩典去看望寨子里苟活的亲人。
没想到再见大夫人时,她已憔悴了不少,元轻清已无法认出她来。
数年已过,少年的面容早已长开,大夫人亦没认出元轻清,只当他是元绍康在京的朋友。
“那年,还是军爷的大当家得到密报,奉前朝一位藩王终命,前往击杀司马氏族人,他们是晋高祖的左膀右臂。战乱时受了埋伏,暂居于那个小村子。”
“大当家禀着宁可错杀的原则,屠尽了那个村里的所有人,唯独带回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四岁的世子,还有一个是刚生下没几天的婴儿。”
“因我早年沦落烟花之地,幸得大当家纳我为贵妾,可我却生不了孩子了,大当家亦觉得是他罪孽深重,无子嗣是为天罚,故而收养了世子为自己的孩子,并将另一个婴儿交给了身边的副将领养。”
“世子刚来便一直发烧,最后竟烧的什么都不记得,也幸得这场病,定了大当家想要收养他的决心…”
也许,世子从未忘记过呢。
不禁间,元轻清握起了脖颈前的小金锁。
“孩子,你是绍康的朋友,烦请您帮我传个话,说到底我养他一场,求他将我救出去吧,在这里每一日都是折磨,我只想活着…”
大夫人膝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双手死死地拽着他的裤腿。
元轻清轻叹了口气,将手中唯一值钱的玉扳指摘下,赠给了大夫人。
“对不起,圣上不喜他,他此时也是自身难保,你若不跟他沾上关系,说不定还能活的久些。”
语毕,夫人瘫在了地上,眼神变得空洞,最后成了死寂。
元轻清特地绕着整座妓院走了好几圈,并未见到他的娘亲。他亦未曾询问。
毕竟有时,确切消息比杳无音讯来的更痛苦。
后来,他回到晋帝“赏赐”的府里,躺在一人的房间内,身边再无少爷的身影。
他再也憋不住了,情绪逐渐的如山海般涌来,不禁放声痛哭。
往后,元轻清被囚禁于府里长达二十二年。
这些年,元轻清并未蹉跎时光,而是遵从他少爷的话,好好读书。
毕竟,这一切是少爷用自己换来的。
他读了好多书,从四书五经、到山河志,还有兵法以及民间怪谈。
他总觉着,要是不努力,怎么配得上中了探花的少爷呢。
明日复明日,元轻清逐渐力不从心了起来,甚至经常出现幻觉。
太医说,他好像是患了相思症,惹得身边一帮小侍女嘲笑。
“大人,我们王爷平日里一点美色都不沾,怎么会害相思呢?莫不是你没诊出来,瞎说的?”
彼时,元轻清身体无力疲惫地躺在榻上,听到她们的谈话后,不经意间嘴角流出一丝微笑。
“呵,相思病…却也算得上。”
闻言,侍女们纷纷一怔。
太医缕缕缕胡须,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心病还须心药医,此病老朽无法替王爷您根治,臣告辞。”,语毕,太医微躬身子,而后领着药童退了出去。
待太医出了王府,坐上马车后,身侧的小药童疑惑道:“大人,陛下为何要…”
“住嘴!”太医慌乱的捂住了药痛的嘴,厉色打断道:“皇家之事,岂是你能非议的?”
面对太医突如其来的指责,小药童一脸不明所以,却能依稀感觉到这里面大有文章。
晋元三十二年春,清王于王府内病逝,葬于皇陵。
有人说他从不出门是因为有腿疾。
也有人说他被晋帝软禁软禁了二十多年。
更有传闻称他是假冒的皇家血脉,全靠运气和天恩。
关于这位清王,民间流传了许多不同版本的故事,其中最广为流传的当属他合眼前的最后一句话。
“少爷,我想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