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执念之门。”我说,“也是我的心门。”
朱小福噎了一下,差点呛着:“你……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酸话了?”
我瞥他一眼:“你不是挺懂阴阳裂隙、回魂驿的?再讲讲。”
他挠头:“讲是能讲……可讲了你也别骂我。我觉得吧,苏姑娘她……根本没想活回来。她回来,就是为了让你知道真相——不是你没救她,是她根本不能被救。她爹用她祭阵,她就成了‘不该存在’的人。魂不归阴,魄不入阳,卡在中间,靠怨气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她抱那门童,不是因为它像孩子,是因为它像她。没脸,无名,只能敲门,却不知门后是谁。她安抚它,其实是在安抚自己。”
我脚步一顿。
风从道旁枯苇间穿过,沙沙作响。
阿蛮也停了下来,背对着我们,握刀的手紧了紧。
“所以她走进那扇门,”我缓缓道,“不是去开,是去关。关掉那条不该存在的路。”
“嗯。”朱小福点头,“她把自己当柴烧了,把裂隙填了。不然,那门一旦常开,阴气外泄,方圆百里都得成死地。”
我闭上眼。
原来如此。
她不是来求生的。
她是来谢幕的。
午后,我们在一处荒庙歇脚。
庙极破败,神像倒了半边,蜘蛛网挂满梁柱。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唯有一盏残破的青铜灯,灯芯竟还燃着一星幽蓝的火。
“怪了。”朱小福凑近,“这火不灭?”
阿蛮皱眉:“阴火。”
我走近供桌,忽然发现那灯座底部,刻着一行小字:“药者仁心,虽鬼不堕。”
字迹清秀,带着几分稚气。
和那朵药草花的绣线,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心头一震。
“这庙……从前是医馆?”我问。
朱小福翻了翻墙角一堆腐烂的竹简,抽出半片,念道:“……青梧县义医堂……主医苏……名字没了。”
苏。
我忽然想起,苏婉的父亲,前朝太医院首座,本是青梧人。他当年回乡建义医堂,免费为贫民治病,极受敬重。后来他痴迷“续命术”,走火入魔,才酿成惨剧。
这庙,竟是他们家旧址。
难怪那盏灯,还燃着。
“她来过。”阿蛮低声说。
我抚摸着那行字,指尖发烫。
她一路跟着我们,不只是为了最后那场相认。她也在走自己的路,回到起点,回到那个她还是“苏婉”的地方。
“咱们慢慢走吧。”我忽然说。
“啊?”朱小福抬头,“不是说青梧县石像案要紧?”
“急什么。”我吹熄了那盏阴火,轻声道,“有些事,得一步一步来。太快了,会错过该看的东西。”
阿蛮看了我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朱小福嘀咕:“你俩现在一个比一个玄乎……行吧行吧,慢就慢,反正我脚底板也磨出泡了。”
我走出庙门,抬头望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荒庙门前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
阳光照在枯槐树上,树皮“噼啪”一声,掉下一块。
我眼皮一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别紧张!”朱小福一蹦三尺高,手里符纸撒了一地,“是……是晒的!太阳一照,老树皮自然裂嘛!我……我刚才明明画的是‘镇邪符’,怎么就变成‘招雀符’了?这笔顺差了一点点,灵力走向就全歪了啊!”
阿蛮弯腰捡起一张符,瞅了瞅,嗤笑:“你这‘招雀符’上画的,倒像是只烤鸡。”
“你懂什么!”朱小福脸涨得通红,“这是灵禽意象!象征……象征……算了,反正能引灵就行!”
我没理他俩的斗嘴,目光落在槐树根部。那裂开的树皮下,露出一截灰白的东西——像是骨头,又像是某种矿石,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青光。
“这树,死得不对劲。”我说。
阿蛮搭上箭,警惕地扫视四周:“这年头,哪棵树死得对劲?前儿个路过野坟,那柳树半夜还唱《十八摸》呢。”
朱小福打了个哆嗦:“别……别说了!这地方阴气是不重,可越干净越邪门!我师父说过,妖物最爱装无辜,扮成一棵树、一块石,等你放松警惕,‘唰’——就咬你屁股!”
我蹲下身,用刀尖轻轻刮下一点灰白粉末,指尖捻了捻,没有尘土感,反倒像……枯死的脉络。
“枯脉。”我低声道。
“啥?”阿蛮凑过来。
“枯脉洞。”我站起身,“这树,是枯脉洞的‘根须’。”
“啥洞?没听过。”朱小福挠头。
“你没听过的东西多了。”阿蛮冷笑,“上个月黑骑巡查,三个兄弟进了个叫‘哭井’的地方,再没出来。后来打捞,井底全是干的,可井壁上……全是湿脚印。”
朱小福当场就腿软了:“那……那咱还去青梧县吗?要不我先回城……买点新符?”
“去。”我说,“但先查这洞。”
“啊?!”朱小福惨叫,“你不是说要‘慢慢走’吗?这就‘慢慢’钻洞了?”
我没理他,盯着槐树裂口深处。那青光一闪一灭,像在呼吸。
阿蛮拍拍朱小福肩膀:“别怕,有我在,真有东西扑出来,一箭爆头。”
“可要是扑出来的是……是一团雾呢?或者一只鞋?我最怕鞋了!上次在乱葬岗,一只破布鞋追了我十里地,鞋带还会打结!”朱小福哆嗦着。
我已拔刀,刀锋抵住裂口,轻轻一划。
“嗤——”
一股灰气喷出,带着腐朽的草药味。
“草药?”阿蛮皱眉。
我心头一震。这味……有点像苏婉常熬的安神汤。
不可能。她已消散于裂隙。
可那灰气飘散时,竟在空中凝成一个极淡的字:慢。
和我说的一模一样。
我呼吸一滞。
“厉哥?”阿蛮察觉我的异样。
“没事。”我收刀,“准备火把,进洞。”
“等等!”朱小福翻包袱,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半截蜡烛、一把糯米、一只破铃铛,“我……我得先测灵根!”
“测什么灵根?”阿蛮翻白眼。
“进异洞嘛,得看体质合不合!不然容易被‘同化’!”朱小福煞有其事地拿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圈,“来来来,滴血!”
阿蛮冷笑:“你这怕是画的烤红薯摊位图吧?”
“严肃点!”朱小福瞪眼,“厉哥,你先来!”
我割破手指,一滴血落下。
血珠滚入中间那个圈,瞬间被吸干,圈内浮现出一道金纹。
“金灵根!”朱小福惊呼,“厉哥你是‘斩妖体’!天生克邪!难怪刀下从无活妖!”
阿蛮撇嘴:“废话,他砍妖跟切菜似的,还用你说?”
“那你来!”朱小福转向阿蛮。
阿蛮也滴血。血入左侧圈,浮现青纹。
“木灵根!‘穿杨体’!难怪箭无虚发!”朱小福点头,“至于我……”
他自己滴血,血入最右边圈,浮现黑纹,还带个叉。
“呃……这是……‘霉运体’?”朱小福脸色发绿,“主……主招灾惹祸,逢赌必输,见妖……妖都绕道走?”
“那挺好。”阿蛮笑,“省得它送死。”
“你!”朱小福欲哭无泪,“这破符准不准啊?我师父说我是‘玄阴灵体’,百年难遇!”
“你师父怕是老花眼。”我收起手,看向洞口,“走吧。金木相生,黑骑加小道士,够用了。”
洞口黑得像墨汁,那股草药味更浓了。
我刚要迈步,脚边突然“咕噜”滚来一颗石子。
抬头,洞顶阴影里,蹲着个穿灰袍的小孩,七八岁大,手里攥着一把石子,眼睛亮得吓人。
那孩子嘴角裂开一笑,又摸出一颗石子,在指间滚了滚,却不扔了,只歪头盯着我。
“你鞋带散了。”他忽然说。
我一怔,低头看去——草鞋结得死紧,纹丝未乱。
阿蛮却猛地抬弓:“别看他眼睛!”
可已经晚了。
我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像有根锈针扎进太阳穴。眼前景象骤然扭曲:槐树不见了,枯脉洞化作一条幽长回廊,两旁挂着褪色红绸,像是哪家办喜事的厅堂。脚下不再是荒土,而是湿漉漉的青砖,砖缝里渗着暗红汁液,一滴,一滴,敲在心上。
“这是……哪儿?”我握紧刀柄,声音发沉。
回廊尽头,一道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光,还有人影晃动。一个女人背对我站着,素衣长发,袖口绣着半朵褪色的梧桐花。
苏婉。
我一步踏出,喉咙发紧:“苏婉!”
她没回头,只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屋,是一片雪原。风卷着碎冰刮面,远处孤零零立着一座石亭,亭中坐着个穿黑袍的人,背对着我,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低声念着什么。那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入耳:“……甲子年七月初七,枯脉初现,槐根噬魂。乙丑年三月十五,青梧县令吞月而疯,夜啼不止。丙寅年……丙寅年……有人逆命,血洗巡夜司……”
我浑身一震。
那是我的声音。
“住口!”我怒喝,拔刀冲去。
可雪原无限延伸,每走一步,脚下就浮起一具冰棺。棺中皆是我——有的断臂,有的蒙眼,有的心口插着刀,有的……跪在裂隙前,捧着一颗跳动的心。
“你慢一点。”
“再慢一点。”
“你若快了,她就没了。”
无数个声音在风中低语。
我猛然抽身,一刀斩向虚空!
“铛——!”
金铁交鸣,眼前幻象碎成片片冰屑。
我喘着气,发现自己仍站在洞口,刀横在胸前,阿蛮正死死攥着我手腕。
“厉哥!你砍我箭杆干什么!”阿蛮脸色发白。
朱小福瘫坐在地,破铃铛滚出老远:“你……你刚才自己冲进去三步,突然回头就是一刀!要不是阿蛮拉得快,你都砍着自己腿了!”
我抹了把脸,冷汗已浸透后背。
那孩子还蹲在洞顶,咯咯笑出声:“好玩,再试一次?”
“小兔崽子!”阿蛮怒而张弓,箭尖直指其眉心,“你施了幻术!”
小孩吐吐舌头,把手一扬——
哗啦!
漫天石子落下,却未砸人,尽数嵌入洞口周围的土地,围成个歪歪扭扭的圈。石子一落地,竟泛起淡淡金光,草药味瞬间淡了七分。
“护心石阵。”小孩眨眨眼,“不给糖,就给命。”
朱小福哆嗦着从包袱里摸出块麦芽糖,远远扔过去。小孩接住,舔了一口,满意地点头:“你们能进。但只能走三步。”
“三步?就到洞口?”阿蛮冷笑。
“三步。”小孩重复,眼神忽然认真,“多一步,魂丢。少一步,命折。三步正好,见你想见的。”
我盯着他:“你是谁?”
小孩不答,只指了指我腰间的刀:“它认得我。”
我心头一震。这刀是苏婉以半魂祭炼,从未示人。
“厉哥……”朱小福扯我袖子,“别信他!这定是洞中妖灵,幻化童形,诱人入彀!”
我却已抬脚。
一步。
地面松软,像踩在陈年旧毯上。
二步。
青光从脚底漫起,顺着裤管爬升,却不冷,反倒有些……暖。
三步。
我停在洞口边缘。
洞内并非幽深无底,而是一间石室,不大,四壁刻满藤蔓纹路,中央摆着张小木桌,桌上一盏油灯,灯下压着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慢行。
字迹清瘦,是苏婉的笔。
我呼吸一滞。
桌旁坐着个布偶,针脚粗劣,棉花外露,一只眼是黑纽扣,另一只……是枚褪色的梧桐花布贴。
和她失踪那日,缝在袖口的一模一样。
“她来过。”我哑声。
“她常来。”小孩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肩后,声音轻得像风,“她等你,可你总走得太快。”
我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小孩却已不见,只余一串石子滚落声,渐远。
阿蛮和朱小福这时才敢靠近。
“这……这是人住的?”朱小福瞪眼,“桌椅俱全,灯还亮着,哪像妖洞?”
阿蛮却盯着地上石子圈:“这阵法……不是凡物。是‘守心引’,古时巫祝用来护魂的。可这手法……残缺了。”
我缓步走入石室,指尖抚过桌面。
灰尘很薄,有人常来打扫。
灯油是寻常菜籽油,可灯芯却是半截枯发,缠着红线。
我认得那红线。是苏婉束发用的。
“她在留记号。”我说,“不是等我,是在……拦我。”
“拦你?”朱小福不解。
“她知道我要去青梧县。”我看着那布偶,“她怕我走得太快,踏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
阿蛮沉默片刻,忽然道:“所以,咱们现在……还走吗?”
我吹熄油灯。
火光灭的刹那,布偶那只梧桐花的眼睛,似乎轻轻眨了一下。
“走。”我转身,声音平静,“但慢一点。”
朱小福苦着脸:“又要‘慢慢’?那得走到猴年马月啊!”
“正好。”阿蛮捡起一颗石子揣进怀里,“我听说,青梧县的桂花酒,是慢慢酿的。”
洞外风声呜咽,像有谁在远处吹埙。
我们四个从枯脉洞爬出来时,天刚蒙了点青白色。露水打湿了草叶,顺着我的刀鞘往下滴。朱小福最后一个钻出洞口,裤腿上沾着泥巴和一根不知哪来的白毛,他一边拍打一边嘀咕:“这破洞邪门得很,出来的时候我还听见背后有人喊我名字……该不会是‘朱小福’三个字写反了吧?”
“你要是再念叨符咒前不漱口,下次喊你的就是你祖宗。”阿蛮把弓背好,顺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我站在坡上,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道。苏婉留下的布偶被我收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朵梧桐花的眼睛——我总觉得刚才真眨了一下。可现在摸上去,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绣线团。
“走吧。”我说,“先找个镇子歇脚。”
“等等!”朱小福突然蹲下,从洞口边拔起一株半枯的草,“你们看这个!”
草茎泛黑,叶片蜷缩如爪,根部竟缠着一小截人指骨似的白茬。
“这是‘鬼牵藤’!”他声音发颤,“活人踩过会迷魂,死人踩过能还阳!咱们刚才……是不是都活下来了?”
阿蛮翻白眼:“废话,不然你现在是站着还是飘着?”
“关键是——”朱小福神秘兮兮压低嗓音,“这玩意儿只长在‘阴阳缝’边上!说明这洞根本不是凡地,而是两界夹缝!说不定苏姑娘根本没走,她只是……掉进缝里去了!”
我没吭声。心里却咯噔一下。
苏婉为何非要留下那个布偶?她明明可以逃,也可以等我们。但她选择了“提醒”,然后消失。就像小时候她给我包扎伤口时那样,总把最痛的那一下藏在最后。
“你少吓唬人。”阿蛮踹开他手里的鬼牵藤,“再神神叨叨,把你塞回洞里当祭品。”
正说着,我忽然抬手——停!
三人立刻噤声。
前方林间,一道影子掠过。
不是人,也不是寻常野兽。它走得极慢,背驼如弓,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物。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穿灰袍的老道士,手里拎着个铜铃,嘴里念念有词。
可怪就怪在他脚下。
没有脚印。
泥土湿润,旁人走过必留痕迹,可他就像浮在地表之上,连草叶都没压弯一根。
“阴行者。”我低声说,“借尸还魂的傀儡道人。”
“哎哟喂!”朱小福差点跳起来,“这种货色也敢上路?不怕被雷劈吗!”
那老道士似有所觉,猛地转身,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来。铜铃“叮”地一响,声音刺耳欲聋。
我瞬间拔刀。
刀未出鞘,一股阴风已扑面而至。那老道士双臂一展,袖中飞出三张黄符,纸上血字蠕动,竟是用舌尖血写的召魂咒!
“结界!”我大喝。
阿蛮反应极快,三支箭搭弦,射向道士左右与头顶,封其退路。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雷符”,咬破手指往上面一抹,大喊一声:“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符纸燃起青焰,化作一道电光劈下。
轰!
雷火炸在道士肩头,半边身子焦黑脱落,露出里面缠满符纸的骷髅骨架。但它仍不死,铜铃再响,地面竟裂开一道缝隙,冒出七个矮小身影——全是穿着童衣的小鬼,手里拿着纸钱,蹦跳着朝我们扑来!
“我靠!群攻来了!”朱小福抱头鼠窜。
阿蛮冷笑:“正好练箭。”
她身形一闪,弓如满月,第一箭穿眉心,第二箭贯咽喉,第三箭竟在空中拐弯,钉爆一只小鬼的脑袋。干脆利落。
我趁机欺近老道士,刀光一闪,斩断其持铃手腕。铜铃落地,嗡鸣不止。
“封!”我一脚踩住铃身,左手结印,引动体内残存的黑骑秘术——“镇狱印”。
一道黑气从我掌心涌出,将铃铛裹住。铃声戛然而止。
没了指挥,剩余小鬼尖叫着化为黑烟消散。
战斗结束得很快。
林间恢复寂静,只剩那具焦黑骷髅倒在泥里,胸口挂着一块青铜令牌,刻着两个字:玄观。
“玄观?”阿蛮挑眉,“这不是朝廷钦天监下面的道院吗?怎么出了这等邪修?”
我盯着令牌,眉头紧锁。
十年前皇城陷落那夜,就有玄观道士临阵倒戈,引妖入宫。若这块牌是真的,说明有些烂根,一直没清干净。
“先留着。”我把令牌收进怀中,和布偶放在一起。
朱小福这时从树后探出头:“完了?我可以出来了?”
“你刚才念的咒,是你自己编的吧?”阿蛮冷笑,“太上老君听到了都得辞职。”
“我……我那是创新!”朱小福梗着脖子,“古法也要与时俱进嘛!”
我懒得理他们斗嘴,抬头看了看天色:“前面十里有个茶棚,去那儿换身干衣服,打听消息。”
“你说,苏姑娘会不会也在那儿等我们?”阿蛮忽然问。
我顿了顿,没回答。
但我知道,如果她真在等,绝不会光明正大出现。她会藏在某片树叶的影子里,或是一缕炊烟之中,默默看着我走过。
就像当年我在雪地里找到她时,她躲在破庙角落,手里攥着半块冷馍,眼睛亮得像星子。
茶棚是座歪斜的茅屋,搭在官道旁的老槐树下。檐角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随风轻晃,散发出淡淡的艾香。棚下有个驼背老头,正慢悠悠地煮着一锅粗茶,水汽氤氲,倒真有几分人间烟火味。
我们三人走进棚子时,老头头也不抬,只从锅边舀了三碗茶,摆上粗瓷碗,沙哑道:“一人十文。”
阿蛮皱眉:“这茶色浑得像泥汤,还收钱?”
老头抬眼,浑浊的眸子扫过她,又落在我腰间的刀上,忽然咧嘴一笑:“刀客不问茶价,命贵的人,才计较铜板。”
我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坐下,掏出三十文放在桌上。朱小福赶紧缩回刚想偷拿茶碗的手。
“谢了。”老头收钱入袖,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茶汤,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棚子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个穿青布衫的货郎,扁担横放在脚边,担子上盖着油布,露出半截竹笛和几串糖人。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睡着了。
另一个是妇人,裹着褪色的蓝头巾,怀里抱着个襁褓,背对着我们坐在角落。她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若不是那襁褓偶尔微微起伏,我几乎以为她是座泥塑。
朱小福端起茶碗闻了闻,嘀咕:“这味儿……怎么像坟头烧剩的纸灰泡的?”
“喝不下就别喝。”阿蛮夺过他碗,泼在地上。
茶水渗入泥土的刹那,竟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地面微微冒起一缕白烟。
我猛地抬头。
老头依旧背对着我们,但锅下的柴火不知何时已熄了,可那锅茶仍在翻滚,咕嘟咕嘟,像在煮什么活物。
“别看了。”我低声说,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口锅。
阿蛮也察觉不对,手已按在弓弦上。朱小福吓得脸色发白,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净心符”,贴在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
就在这时——
那妇人忽然轻轻哼起歌来。
声音极轻,像是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调子却古怪,七分像人声,三分像猫叫,尾音拖得极长,像是从井底浮上来的。
“……月儿弯,鬼儿眠,娘亲不睡守门边……”
我浑身一僵。
这歌……我听过。
十年前,皇城陷落那夜,火光冲天,宫墙崩塌。我被人推入暗道前,最后听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唱这首歌。那时她站在凤仪门前,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而她的脸——半边烧焦,半边完好,眼睛是全黑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苏婉的奶娘。她本该死在那场大火里。
“她不是人。”我盯着那妇人的背影,嗓音发紧。
阿蛮缓缓搭箭,箭尖对准那襁褓。
可就在这时,货郎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嘴角咧到耳根,无声地笑了。
老头也缓缓转过身,锅盖自动掀开,一股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张人脸——正是刚才那阴行者道士的面容!
“你们……不该来这条道。”黑气嘶声道。
我霍然起身,刀已出鞘三寸。
可预料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黑气在空中盘旋片刻,竟缓缓散去,锅里的茶也瞬间冷却,恢复了寻常模样。老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低头摆弄茶具。货郎又垂下了头。那妇人也不唱了,依旧静坐,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朱小福颤声问:“这……这是演哪出?”
我盯着那锅茶,心中寒意渐生。
这不是袭击,是警告。
有人不想让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我收刀入鞘,“别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三人起身欲离,就在此时,那妇人忽然将襁褓转向我们。
我一眼看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襁褓里没有婴儿。
只有一朵干枯的梧桐花,被一根红绳细细缠着,花心处,绣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和苏婉留下的布偶,一模一样。
我猛地回头,想追问那妇人,可再看时——
茶棚空了。
老头、货郎、妇人,连同那口诡异的锅,全都消失不见。只有那三只粗瓷碗还摆在桌上,碗底残留的茶渍,正缓缓聚成两个字:回头。
风停了,槐树叶一动不动。
阿蛮咬牙:“这地方邪得离谱,咱们偏不回头!”
朱小福却抖得像筛糠:“可……可要是‘回头’才是活路呢?咱们在枯脉洞就该听我念完辟邪咒的……”
我没说话,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苏婉的布偶,轻轻放在桌上。
布偶安静地坐着,绣线缝制的眼睛望着前方。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
布偶的头,极其轻微地,往左偏了半寸。
像是在回应那妇人留下的花。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伸手,将它收回怀中。
“不回头。”我轻声说,“但也不急着往前。”
我抬头望向远处山道,雾气仍未散尽。
“我们绕路。去北边的槐子镇——听说那儿有个老绣娘,专做布偶,几十年了,从不收徒。”
阿蛮一愣:“你怀疑苏婉……和那绣娘有关?”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苏婉从不送无用的东西。这布偶,这花,这茶棚……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可槐子镇……听说镇外有片乱葬岗,夜里常听见女人哭,说‘还我眼睛’……”
“那就白天去。”我拍了拍刀柄,“走一条慢点的路,总好过走进别人的梦里。”
三人不再多言,沿着官道旁的小径转入山林。
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尽,我们四个就踩着露水钻进了林子。
脚底下湿漉漉的,踩一踩全是腐叶和断枝,走两步就得拔一次靴子。朱小福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嘀咕:
“这路比鬼脸沟还难走,前头是不是有妖精洗澡啊,非得绕这么远?”
阿蛮回头瞪他:
“你闭嘴行不行?再啰嗦把你扔乱葬岗去,让你跟哭‘还我眼睛’的女鬼拜个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