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福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我这不是怕嘛……再说,我一个修道之人,讲究的是清净无为,不沾阴气……”
“那你当初干嘛跟我们上路?”
我头也不回,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着林间动静。
“我……我是为了历练!”
他挺了挺胸,
“师父说,斩妖除魔,功德无量,将来能升天做真人……”
“那你升你的,别拖我们后腿。”
阿蛮冷笑。
我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这小子虽然胆小,但符咒确实有点门道,昨儿茶棚那会儿,若不是他顺手贴了张‘镇魂符’在柱子上,那襁褓里的东西说不定就动了。
正想着,忽听“啪”一声,苏婉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拉了回来。
“谢……谢谢。”
她低着头,脸色有点白,手还攥着那个布偶。
我皱眉: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这花……”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朵从茶棚带出来的干枯小花,花瓣不知何时竟微微泛出一点暗红,像干涸的血。
我心头一紧。
这花,本该早就死了。
“这花有问题!”
朱小福凑过来,瞪大眼,
“这是‘血胭脂’,只长在埋过冤死女人的坟头!谁碰谁折寿!”
阿蛮嗤笑:
“你少吓人。苏婉碰了这么久,不还好好的?”
“那是她命硬!”
朱小福煞有其事,
“再说了,你看她最近是不是老做噩梦?梦见女人哭?”
苏婉身子一僵,没说话。
我盯着她侧脸,心里咯噔一下——她确实昨晚说了梦话,一句“别挖我的眼”让我半夜惊醒。
“这布偶……”
我接过她手里的布偶,翻来覆去地看。针脚细密,绣工极好,但左眼那颗黑珠子,是用红线缝的,歪歪扭扭,像被人硬抠出来又补上的。
突然,布偶的线头微微一颤。
不是风。
我猛地抬头。
四周林木静立,雾气凝滞,连鸟叫都停了。
“不对。”
我低喝,
“退后!”
话音未落,脚下的腐叶“噗”地塌陷,一股阴冷腥风从地底冲出!
“轰——!”
一道黑影破土而出,直扑苏婉!
阿蛮反应最快,反手就是一箭!
“嗖——!”
箭矢带着火光钉入黑影胸口,那东西惨叫一声,落地翻滚,竟是个披着破布的女人,脸上血肉模糊,双眼空洞,只剩两个血窟窿!
“还……我……眼……”
她嘶吼着,十指如钩,直扑苏婉。
“滚开!”
我拔刀出鞘,一刀横斩,刀锋划过她脖颈,黑血喷溅。
可那头颅竟没落地,反而在空中狞笑,嘴巴越张越大,竟一口咬向我手腕!
“定!”
朱小福跳出来,甩出三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镇!”
符纸贴上女鬼额头,她动作一僵,落地抽搐。
苏婉却突然冲上前,蹲下身,从女鬼破烂的衣襟里摸出一块褪色的红布。
她抖开一看,脸色煞白。
那红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和她手中布偶一模一样的花。
“这是……”
她声音发抖,
“我娘……的针法。”
我心头一震。
苏婉的母亲,是前朝宫廷绣娘,十年前死于宫变,尸骨无存。
“她不是冲你来的。”
我沉声说,
“她是想给你东西。”
女鬼在地上抽搐,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槐……子……镇……绣娘……骗我……眼睛……还我……”
说完,身子一僵,化作黑灰,随风散了。
林间死寂。
朱小福腿软:
“这……这也太邪门了……苏婉,你娘该不会……真和那老绣娘是一伙的吧?”
“闭嘴!”
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
“现在说这些干嘛?”
我看着苏婉,她攥着那块红布,手在抖,眼神却渐渐冷了。
“我娘……是被绣娘害死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她临死前,托人带出一块布,说‘若有人寻我,便以此花为信’……可我一直不信,以为是梦。”
我沉默片刻,把布偶还给她:
“所以,这布偶不是警告,是钥匙。”
“钥匙?”
朱小福挠头。
“通往真相的钥匙。”
我望向林子深处,
“槐子镇,我们非去不可。”
阿蛮活动了下手腕:
“那还等什么?走呗。”
正要动身,忽听“咔嚓”一声。
我猛地回头——
刚才女鬼破土的地方,腐叶下竟露出一角石碑,半埋在土里。
我蹲下扒开泥土,露出几个字:
“厉氏之墓——永镇不归。”
我呼吸一滞。
厉氏?
我爹娘……就姓厉。
我伸手去擦碑文,指尖刚触到石头,突然——
一股灼热从胸口炸开!
我踉跄后退,一把扯开衣领。
胸口那道自幼就有的、形如刀疤的旧伤,竟泛起血光,隐隐与石碑上的字产生共鸣!
“嗡——”
石碑震动,浮现出一行新字:
“子归,妖在血中。”
朱小福吓得一屁股坐地:
“这……这碑认亲啊?!”
阿蛮拔箭上弦:
“有埋伏?”
苏婉却盯着我胸口,轻声说:
“厉锋……你爹娘,是不是……死于妖祸?”
我没回答。
我喉咙发紧,像被那行字死死扼住。
“子归……妖在血中。”
风忽然停了。林子里的雾气凝成细丝,缠在石碑周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土里睁开,盯着我。
我低头看着胸口那道疤,它还在发烫,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小时候每次发烧,这伤就会灼痛,大夫说是幼时被野狗所伤,可娘总在夜里偷偷抹泪,爹则把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刀供在床头,香火不断。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们怕我再遭灾。
现在想来——或许,那是在镇我。
“厉锋?”
苏婉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针扎进耳膜。
我抬手按住胸口,强迫自己站直:
“走吧,去槐子镇。”
“你没事?”
阿蛮眯眼盯着我,
“刚才那碑……认你作子?”
“我不知道。”
我摇头,
“但我知道,再在这林子里待下去,天黑前就得撞上第二只鬼。”
朱小福哆嗦着爬起来:
“可、可那碑说‘妖在血中’……你该不会……”
“闭嘴!”
阿蛮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他要是妖,昨夜早把你心挖了当下酒菜!”
我扯了扯衣领,遮住那道仍在发热的疤痕,没辩解。
有些事,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我们继续往前走,没人再说话。林子渐渐稀疏,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在湿漉漉的苔藓上,泛出青冷的光。脚下的路也变了,不再是腐叶堆积的野径,而是一条被踩实的黄土小道,隐约能看出曾是官道的一段。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终于出现几缕炊烟。
“槐子镇。”
阿蛮眯眼望去,
“看起来……还挺太平。”
确实太平得过分了。
镇口立着一座褪色的牌坊,横匾上写着“安和里”三个字,漆皮剥落,像是多年无人修缮。路边有几户人家,晾衣绳上挂着蓝布,随风轻轻摆动,却不见人影。连狗都不叫。
“这地方……静得像坟。”
朱小福缩着脖子,
“咱们别进去,就在外头打听消息不行吗?”
“你能找谁打听?”
我冷笑,
“一个刚化成灰的女鬼,还是这块认亲的破碑?”
正说着,忽听“吱呀”一声。
一扇木门开了。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出来,头上包着黑巾,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她看了我们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咧嘴一笑:
“外乡人?来寻绣娘的吧?”
我们四人同时一僵。
苏婉上前一步:
“您……认识绣娘?”
老妇人不答,只缓缓抬起手,指向镇子深处一座白墙灰瓦的老屋:
“她在等你们。尤其是她。”
她的目光落在苏婉身上,又滑到我脸上,
“还有你……厉家的种。”
我心头一震:
“您认识我爹娘?”
老妇人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像砂纸磨骨:
“认识?我埋过他们。”
朱小福差点跳起来:
“你——!”
“住口。”
老妇人冷冷扫他一眼,
“若不是看在她还留着一朵花的份上,你们进不了这镇子。”
她说完,转身就要关门。
“等等!”
苏婉急道,
“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妇人停下,背对着我们,声音低了下去:
“她不该回来……更不该,带着孩子回来。绣娘们……容不得背叛。”
米铺的门歪在一边,像是被谁一脚踹开过。门框上挂着半片风干的腊肉,苍蝇围着打转,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算账纸,写着“陈三欠米一斗”。
我第一个跨进去,手按在刀柄上。屋里阴得厉害,连光都像是被人挤干了水分,软塌塌地趴在墙角。霉味混着米糠的陈腐气直冲鼻子,可偏偏这味道里,又透出一丝甜腻——像腐烂的桂花。
“这地方……有人来过。”
阿蛮贴着墙根摸了一圈,手指沾了点灰,
“脚印新鲜,至少三个不同尺寸的,往后面去了。”
朱小福缩在我背后,探头探脑:
“厉大哥,你说会不会是……鬼掌柜?半夜起来盘点库存?听说以前有个米商贪墨赈灾粮,死后魂魄就被困在这儿,天天数米粒赎罪……”
“啪!”
我反手一个后脑勺,打得他眼冒金星。
“再胡说八道,把你塞进米缸里数到天亮。”
苏婉没理我们,径直走到柜台前。那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唯独中间一块干干净净,像是常有人擦拭。她指尖轻轻一划,挑起一点白色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
“不是米。”
她皱眉,
“是香灰,混合了朱砂和槐花粉……有人在这里烧过符。”
我心头一紧。这配方,跟我在母亲遗物里找到的那张残纸上的记号,几乎一样。
“你娘以前……是不是常做一种香?”
我问苏婉,声音压低。
她怔了怔,点头:
“嗯,她说能安神驱邪,还教过我配法。可后来宫里禁了这方子,说……说用了会招‘不干净的东西’。”
“呵,”
我冷笑,
“怕不是招不来,而是管不住吧。”
阿蛮突然“咦”了一声,在角落翻出个破陶罐。她倒过来一抖,哗啦啦掉出一堆干巴巴的小布包,每个都用红线扎着口,上面用炭笔写着字:“陈家娃”、“李婆子”、“王屠户”……
“这是什么?”
她随手捡起一个,刚要解开。
“别动!”
苏婉猛地扑过去,一把夺下,
“这些……是药引子!布上浸过血,封的是活人气息!谁要是敢当着面打开,等于直接把名字喊给野鬼听!”
朱小福一听,吓得一屁股坐地上,顺带碰倒了个米袋。白花花的米粒哗地流了一地,像雪崩。
“哎哟我的祖宗!”
他手忙脚乱去堵,
“这要是得罪了米神,以后吃米饭都硌牙啊!”
阿蛮翻白眼:
“你当这是庙会猜灯谜呢?”
我却盯着那一地米粒——它们散落的形状,竟隐隐勾出半个符纹。若不是常年追妖辨踪,根本看不出这是个残缺的“锁魂阵”。
“这铺子有问题。”
我沉声,
“不止是有人来过,是有人想留东西给我们看。”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刮起一阵怪风,卷着枯叶拍打窗纸,啪啪作响。紧接着,一声猫叫从后院传来,凄厉得不像活物。
“我去看看。”
阿蛮抄起弓箭就要往后走。
“等等。”
我拦住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弹向门口。铜钱落地,竟原地转了三圈,才“叮”一声停住,正面朝上。
朱小福瞪大眼:
“通灵问路?厉大哥你啥时候学会这招了?”
“在诏狱关了三年,闲着也是闲着。”
我冷笑,
“它指后院。”
我们刚绕到后屋,就见一只黑猫蹲在井沿上,尾巴高高翘起,眼睛绿得发荧。它看见我们,也不跑,反而“喵”了一声,转身跳进柴房。
柴房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艾草味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角落堆着旧农具,正中央却摆着一口漆黑的小棺材,只有两尺长,像是给小孩准备的。
棺盖上,放着一朵干花——跟我们在密林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苏婉呼吸一滞,颤着手去拿那花。就在她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小棺材“咚”地震了一下。
“谁?”
阿蛮搭箭上弦,箭尖直指棺材。
里面传出“咯咯”两声,像婴儿笑,又像老人咳。
朱小福腿都软了:
“这、这是哪家夭折的孩子成精了?要不要我念个往生咒?”
“闭嘴。”
我抽出腰刀,一脚踢开棺盖。
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团缠满红绳的布偶,胸口插着七根绣花针,每根针尾都系着一小撮头发——有黑的,有白的,还有一缕极细的棕发,带着淡淡药香。
苏婉脸色刷地变白。
我认得那缕棕发。
是娘的。
刀锋在掌心压出一道白痕,我没松手。喉咙里泛着铁锈味,像是有血要涌上来,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布偶……”
苏婉声音发抖,
“不是害人的,是替身。”
“替身?”
阿蛮皱眉,
“谁的?”
“我娘早年做过一个,用自己生辰八字、七根骨针、亲人发丝扎成,埋在屋梁上。若家中有人遭劫数,这偶便代其受难。”
她盯着那七根绣花针,指尖轻轻抚过红绳,
“可这一个……被人挖出来了,还被人钉死了。”
屋外风停了,柴房里静得能听见艾草灰从墙上簌簌掉落的声音。
朱小福蹲在角落,抱着膝盖喃喃:
“所以……有人想害你娘?可你娘不是早就……”
“死了。”
苏婉接了下去,声音很轻,却像冰锥砸在地,
“十年前,宫变那夜,烧死在药庐里。”
我蹲下身,拨开布偶上的红绳。针拔出一根,偶就颤一下;拔到第五根时,那团布忽然“嗤”地冒起一缕青烟,一股焦味弥漫开来。
“别再拔了!”
苏婉突然低喝,
“再拔,魂就散了!”
我停手,盯着最后一根针——它穿过了布偶的心口,针尾那撮棕发竟微微卷曲,像是还带着体温。
“这针,是用尸油淬过的。”
我嗅了嗅,
“而且……淬过不止一次。”
阿蛮眯眼:
“你是说,这人拿死人油反复炼针,专为破替身之术?”
我点头,目光扫过那口小棺材内壁。原本漆黑的木头上,竟浮现出几道极淡的刻痕——是字,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我凑近去看。
“癸未年,七月初七,婉儿生辰……娘未能亲见,留此偶代骨肉承灾……若有朝一日为人所掘,切记,莫信宫中来使,莫饮井中水,莫……”
最后一个字被血污糊住,看不真切。
苏婉跪了下来,眼泪砸在棺底,洇开一圈深色。
我默默脱下外袍,将小棺材裹住,抱在怀里。那布偶我不敢再动,只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
“我们得走。”
我说,
“这里不能久留。”
刚转身,朱小福忽然“哎”了一声:
“那黑猫呢?刚才还蹲门口的!”
我们一愣,回头望去——柴房门不知何时关上了,门缝底下,没有影子。
阿蛮搭箭的手顿住:
“猫……没影子?”
“不是猫。”
我低声,
“是‘引路童’。阴差遣来的,专给将死之人带路。”
苏婉猛地抬头:
“你是说……有人要死?”
我望向米铺深处,那口老井的方向。
“不是将死。”
我缓缓道,
“是已经死了很久的人,要回来了。”
我们沉默地退出柴房,把小棺材藏进马车底夹层。天色已近黄昏,街市上行人稀疏,几家铺子早早上了门板,檐下挂着的灯笼也未点亮,整条街像被雾吞了一半。
回驿站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直到路过城西那口古井——就是当年母亲药庐旧址附近——我忽然让马车停下。
井口长满青苔,石栏裂了一道缝,像被雷劈过。我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那枚在米铺门口用过的铜钱,轻轻抛进井里。
没有回音。
铜钱落下去,就像掉进了棉花堆,连水声都没有。
阿蛮皱眉:
“这井……早该填了。十年前那场大火后,就再没人敢用。”
“可今天早上,”
朱小福小声说,
“我看见有个穿灰袍的老头打水,挑着担子往米铺去……可米铺不是关着吗?”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
“明天,去查十年前那场火。”
我说,
“查谁报的案,谁扑的火,谁收的尸。”
“还有,”
我望向苏婉,
“你娘当年,到底因何而死?”
苏婉低头,手指绞着衣角:
“宫里说是她私自炼制禁香,引妖入室,火势失控……可她若真炼了妖香,为何火后连骨灰都没留下?只捡到一枚烧变形的银簪。”
米铺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像是被谁踹过一脚,风一吹就“吱呀”响。我推门进去,霉味混着陈年米香扑面而来,呛得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把怀里那张黄符贴自己脑门上。
“咳咳……这地方十年没人开张,米倒还没馊?”
他嘀咕着,顺手从地上捡起半粒米,
“啧,还挺饱满。”
阿蛮一脚踹开挡路的麻袋,冷哼:
“米不馊,人可不一定干净。刚才那灰袍老头,分明是影子比人长三寸——阴差借身!”
我眯眼扫视四周。墙上挂着一杆老秤,秤砣锈得厉害,可那根秤杆……竟泛着淡淡的青光。我伸手一碰,指尖猛地一烫,仿佛被蛇咬了一口。
“嘶——”
“怎么了?”
苏婉立刻凑过来,小手搭上我手腕探脉,指尖微凉,
“气血乱窜,经络有灼意……你碰了什么?”
“那秤。”
我指了指。
她皱眉走近,忽然“咦”了一声:
“这秤……是‘量魂尺’?”
“啥尺?”
朱小福凑过来,一见那秤杆,脸色“唰”地白了,
“卧槽!这不是当年‘秤鬼’用的法器吗?那家伙专收枉死鬼的魂当秤砣,一斤魂一文钱!后来被黑骑……哎哟我嘴贱!”
他话没说完,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闭嘴!还嫌死得不够快?”
我却盯着苏婉:
“你知道这东西?”
她摇头:
“只在娘留下的手札里见过图样。说这秤能称人心善恶,若心有执念,秤杆会发青;若怀血仇,秤钩会滴血……”
话音未落,那秤钩“嗒”地一声,一滴暗红液体缓缓渗出,像泪一样滑落。
“操!”
朱小福跳开三步,差点撞翻米缸,
“这秤……认你主了?”
我低头看手——那滴血竟顺着秤杆游走,最终没入我掌心纹路,皮肤下似有青线一闪而逝。
“不是认主。”
我冷笑,
“是认仇。”
阿蛮眯眼:
“十年前那场火,你也在?”
“我不在。”
我攥紧拳头,
“但我全家,死在同一天。”
空气一静。
苏婉咬唇,欲言又止。阿蛮啐了一口:
“又是宫变那档子破事。查下去,怕是要捅穿皇城地基。”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
“咚、咚、咚”
的敲击声,像木槌打鼓。
我们齐刷刷回头。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站在门口,穿着红肚兜,手里拎着个纸灯笼,笑嘻嘻的:
“叔叔,买米吗?新到的香粳米哦……”
可这铺子十年前就关了。
更诡异的是——他脚不沾地,离地半寸,飘着。
“引路童!”
朱小福哆嗦着掏出符纸,
“阴间带路的童子,专引冤魂归家……它怎么找上咱们了?”
那童子歪头看我,忽地咧嘴,嘴角裂到耳根:
“厉……锋……你家人的魂,还在等你收呢。”
我瞳孔一缩。
阿蛮张弓搭箭,箭尖泛起银光:
“小鬼,少装神弄鬼!”
童子却不管她,只盯着苏婉,灯笼一晃,火光映出墙上影子——那影子竟不是童子,而是一个披发女子,披着医女袍,手里攥着半截银簪。
苏婉浑身一颤:
“娘……?”
“别看!”
我一把拽过她,袖中短刀出鞘,直劈童子面门。
刀锋穿影而过,童子“咯咯”笑着后退,身影渐淡:
“米缸底下,有你要的答案……还有,小心穿绣鞋的女人,她……也回来了……”
话音散在风里,童子连灯带人,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地缝。
“追!”
阿蛮要冲出去。
我抬手拦住:
“别。它是来送信的,不是来斗法的。”
朱小福瘫坐在地:
“我的妈呀……这趟差事比给我爹守灵还吓人……”
阿蛮踹他一脚:
“起来!装什么死?”
我走到米缸前,一脚踹翻。米粒洒了一地,缸底露出一块松动的石板。撬开一看,是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本焦黑的册子,还有一双褪色的绣花鞋。
苏婉抢上前,颤抖着翻开册子——
“《癸巳年宫变验尸录》……”
她念着,声音发抖,
“上面写着……‘医女苏氏,实为妖妃细作,以香引火,焚殿自戕。然其魂不散,附香灰游走,恐酿大祸,故以镇魂钉封其魄于井底’……可这字迹……是太医院掌印大人的!他当年已死于火中!”
我蹲下身,指尖悬在那本焦黑册子上方,却没去碰。
火光摇曳,米铺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苏婉的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啦作响,仿佛那几个字会咬人似的。
“镇魂钉……封魂于井底?”
她喃喃,
“可我娘,她明明是被冤死的!她救过三皇子的命,先帝亲赐‘仁心济世’匾额……怎么会是细作?”
阿蛮皱眉:
“宫里头的事,哪有真相?活人能改死人嘴,死人也能被编排成鬼。你娘若真有罪,何必用镇魂钉?直接焚尸灭魄便是了。封她,说明他们怕她回来。”
朱小福缩在墙角,抱着头:
“你们别说了……我耳朵疼……”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那双绣花鞋上。
褪了色的藕荷色缎面,鞋尖绣着半朵并蒂莲,针脚细密,像是女子临终前一针一线亲手缝的。鞋底沾着些灰白粉末,我捻起一点,凑到鼻尖——一股极淡的沉香味,混着铁锈气。
“这不是普通香灰。”
我低声道,
“是‘锁魂香’,燃之可拘魂七日不散。民间只有守灵人用,宫中……则是用来镇压怨魂的禁物。”
苏婉猛地抬头:
“你怎知道?”
我沉默片刻,将右手掌心翻给她看。那道青线自掌纹深处蜿蜒而出,隐隐发烫:
“量魂尺认仇,不是认我这个人,是认这双手……十年前,这双手,曾捧过我娘的骨灰。”
她怔住。
我闭了眼,记忆如刀刮过。
那夜大火烧了半座皇城,天穹赤红如血。我被人塞进暗道,怀里抱着一只青瓷罐,罐里是我娘烧剩的骨殖。有人在我耳边说:
“厉锋,活下来,等你长大,把这罐子埋进米铺地底——那是她最后停过的地方。”
可我还没长大,那条暗道就塌了。我爬出来时,已是三日后,全城都在传
“妖妃纵火,天怒人怨”
。我抱着罐子去米铺,却发现铺门紧闭,门前站着黑骑巡卫,腰间佩刀漆黑如墨,刀柄刻着“敕令拘魂”四字。
我躲了十年,直到今日才敢回来。
“所以……”
我睁开眼,盯着那双绣花鞋,
“这鞋,是我娘的遗物。她没被焚尽,有人替她藏了真魂。”
阿蛮忽然蹲下,拨弄那册子边缘:
“你看这里。”
她指尖点处,焦纸边缘有极细的划痕,像是有人用针尖在背面刻了字。我取火折子轻轻一烘,纸背渐渐显出几行小字:
“苏氏无罪,火起于东暖阁。香炉有异,非人所为。三皇子见之,掩卷而泣。钉封井底者,非为镇她,乃护我等余生。——太医院笔吏,甲午夜书。”
朱小福瞪大眼:
“等等……东暖阁?那不是陛下寝宫?香炉有异……莫非是有人借香引火,嫁祸医女?”
“香引火……”
苏婉脸色煞白,
“我娘每日为陛下熏香安神,用的正是她自配的‘宁神香’。若有人在香中混入‘赤磷粉’,一点火星便是冲天烈焰……”
她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我:
“你说……你娘的骨灰罐,后来怎样了?”
我摇头:
“丢了。就在暗道塌陷那夜。”